简单的安置后,秦彦泽便在驿馆的正厅,召见了江宁府的主要官员及漕运衙门的相关人等。算是正式的接风兼工作见面会。
苏轻语作为“顾问”,自然也在座,位置就在秦彦泽下首左侧,与几位品级较高的官员相对。这个座位安排,再次引来不少隐晦的侧目。
会议开始,无非是些官样文章。江宁知府、漕运总督等依次汇报本地漕运概况、近年成绩、目前困难等等,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秦彦泽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点一下,看不出喜怒。
等到漕运总督说完,秦彦泽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瞬间安静:“本王此番南下,旨意明确:彻查漕运积弊,肃清贪蠹,以保国脉畅通。过往成绩,朝廷自有明鉴。然,本王更想听听,如今这江宁漕运,最大的‘难处’和‘弊病’,究竟在何处?”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诸位皆是一线干吏,想必比本王更清楚。”
这话问得犀利,厅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几个官员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想先开这个口。
就在这时,秦彦泽忽然转向苏轻语,语气自然地问道:“苏先生一路南来,又翻阅了不少卷宗,以你之见,江宁漕运若想更上一层,当务之急该从何处着手?”
刷!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轻语身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浓,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一个初来乍到的女子,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
苏轻语心中一动,明白这是秦彦泽在给她创造机会,也是考验。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从容起身,先向秦彦泽微微欠身,然后转向众官员,语气平和却清晰:“王爷垂询,轻语便斗胆妄言几句。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大人指正。”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一路所见所闻,加之研读卷宗,我以为江宁漕运当前最紧要者,莫过于三件事。”
“其一,清淤疏堵,提升运力。不仅是河道之堵,更是流程之淤塞。”她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江宁乃漕运枢纽,船只往来密集,码头装卸、文书核验、关闸通过,环环相扣。然据卷宗记载及沿途观察,各环节衔接常有拖延,空船等货、货船等验之事时有发生,无形中损耗大量运力与时间。当务之急,是厘清各环节标准时限,优化调度,减少无谓等待。”
几个主管实务的官员眼神微变,若有所思。
“其二,明账实核,杜绝虚耗。”苏轻语继续道,“漕运耗费巨大,其中物料损耗、人工费用是大头。卷宗显示,近年来江宁段报损的船具、缆绳等物,数量与价值均有不合理攀升。是否确有那么多损耗?损耗之物是否物尽其用、残值几何?须得建立更严密的实物盘点与核销制度,账实相符,方能堵塞漏洞,将钱粮用在刀刃上。”
这话就有些敏感了,涉及到具体利益。有几位官员的脸色明显不太自然。
“其三,体恤役夫,稳固根基。”苏轻语声音放缓,却更显有力,“漕工、力夫,乃漕运基石。其生计艰辛,若再遇克扣工钱、盘剥欺压,则怨气滋生,人心浮动,不仅效率低下,更易被有心人煽动利用,滋生事端。保障其基本所得,畅通其申诉之途,使其劳有所得、苦有所诉,则根基稳固,漕运方能长治久安。”
她说完,向秦彦泽和众官员再次欠身:“此乃轻语一些粗浅管见,着眼实务,或有疏漏,请王爷与诸位大人明鉴。”
厅内一片安静。
原本那些不以为然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惊疑、深思、甚至警惕。这个女子,说得条条在理,切中要害,而且直指核心问题,绝非泛泛而谈!
秦彦泽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很快掩去。他微微颔首,对众官员道:“苏先生所言,诸位以为如何?”
江宁知府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连忙道:“苏……苏先生高见!句句切中时弊,下官等受益匪浅!”
“正是正是!”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捧场。
秦彦泽不再纠缠于此,转而开始询问一些具体事务,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又数次“自然而然”地点名让苏轻语补充看法或询问细节。
几次下来,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这位苏先生,绝不仅仅是摆设。睿亲王是当真倚重她,而且,她确实有真才实学。
那些审视轻慢的目光,不知不觉中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掂量与谨慎。
会议结束时,苏轻语觉得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但心里却充满了奇异的斗志。
(第一步,算是站稳了吧?虽然前路肯定还有很多刁难……但至少,开局不错!秦彦泽这家伙,撑场子的时候还挺给力的嘛!(??????)??)
她随着众人退出正厅,走在回廊上时,还能感受到身后那些若有若无打量的视线。
但她挺直了背脊,脚步平稳。
江宁的水再深,她也要趟一趟。
而走在她前方不远处的秦彦泽,在踏入自己院门前,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余光瞥见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眼底深处,一丝满意的光芒悄然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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