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湿滑难行,岩石上覆盖的胶质物踩上去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嗤声。周围的黑暗并非静止,那些惨淡的粼光偶尔会映照出巨大岩壁上一些模糊的、非自然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巨型的雕刻,又像是深海生物活动留下的痕迹,带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与诡异。
那低沉的脉动越来越清晰,仿佛源头就在前方不远。随着深入,空气(如果还能称之为空气的话)中的水汽越来越重,压力也在缓慢增加,耳膜开始胀痛。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开始“听”到一些别的声音。
不是用耳朵,而是直接回荡在脑海。
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歌声。
无法分辨语言,没有具体的旋律,更像是无数细微的、饱含痛苦、眷恋、绝望与漫长等待的叹息与呢喃,被这深海的重压与脉动扭曲、拉长、混合在一起,形成了这种诡异空灵的“挽歌”。歌声无处不在,渗透进每一寸黑暗,钻进人的思维缝隙,勾起内心最深处的疲惫、悲伤与对永恒安眠的隐秘渴望。
“凝神……别被影响……”玄臻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显然也在全力抵抗这精神侵蚀,声音显得吃力,“这歌声……是此地能量场的一部分……是无数沉寂在此的意念残留……呼应着‘深海挽歌’这个名字……”
山魈咬紧牙关,胸口的印记持续散发温热,灰烬的净化执念与青桠留下的生命烙印,在这充满死寂与哀歌的环境里,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坚定地抵抗着同化。他眼中混乱的冰火光芒,也因为集中精神抵抗歌声,而勉强稳定下来,左眼冰晶与右眼金火幽幽燃烧,成为这无尽黑暗里唯一一点不协调的、属于“生者”的光。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疲惫、伤痛、精神侵蚀不断累积。背上的疤脸气息时而微弱,时而急促,那淡金粉末和药膏的效果正在减退。
就在玄臻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即将被那无尽的挽歌拖入深眠时,前方的景象,终于发生了变化。
惨淡的粼光似乎集中了一些,照亮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那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洞穴尽头。尽头处,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凝滞的“水”。
那“水”漆黑如墨,却并非液体,更像是一种凝固的、具有实质的黑暗能量体,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扭曲的粼光。它静静地存在于那里,占据了整个视野的下半部分,散发出比周围更沉重百倍的压力和……死寂。
而在那片凝固的黑暗之“水”前方,靠近洞穴底部的位置,矗立着一座……碑。
那是由某种苍白的、似玉非玉、似骨非骨的材质雕琢而成的巨大方尖碑,碑体布满裂纹,表面蚀刻着无数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而像是某种冻结的能量流,或是记录信息的载体。方尖碑的顶端已经断裂,不知所踪。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方尖碑朝向黑暗之“水”的基座位置,镶嵌着一块东西。
一块约有脸盆大小、呈现出深邃幽蓝色、内部仿佛有星辰旋涡缓缓旋转的……星轨盘碎片。
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玄臻手中的碎片、山魈怀中濒临熄灭的“生命诗篇”碎片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静”与“深”,如同将整片海洋的沉寂与重量浓缩于此。它没有“生命诗篇”的生机,却自有一种亘古长存、镇压一切的威严。
而此刻,这块“深海挽歌”的碎片,正散发着一圈圈微弱的幽蓝光晕。光晕扩散到那片凝固的黑暗之“水”表面,似乎在与其中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古老、也更加……不祥的存在,进行着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能量交换。
那无处不在的沉重脉动与哀伤挽歌,源头似乎正是这块碎片,以及碎片所“沟通”的那片黑暗之“水”。
“就是那里……”玄臻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更深的忧虑,“‘深海挽歌’的核心碎片……但情况不对。它似乎……不是在镇压,而是在‘喂养’什么东西……或着,被什么东西‘绑定’着,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似乎是因为他们的靠近,尤其是山魈胸口的“霜痕之契”印记和那块残存的“生命诗篇”碎片,带来了迥异的能量扰动,打破了此地维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脆弱平衡。
那块幽蓝的星轨碎片,光芒骤然紊乱了一下!
紧接着,他们脚下的大地,不,是整个海底空腔,猛然一震!
前方那片平滑如镜的凝固黑暗之“水”,表面突然荡漾起剧烈的涟漪!一个无比庞大、模糊扭曲的阴影轮廓,在那黑暗之“水”的深处,缓缓浮现,并朝着表面……上升!
与此同时,那低沉的脉动瞬间加速,变得狂暴!哀伤的挽歌陡然转为尖锐凄厉的嘶嚎,疯狂冲击着两人的精神!
镶嵌着碎片的苍白方尖碑,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纹加速蔓延!
玄臻脸色剧变,嘶声喊道:“不好!我们惊醒了……这片‘死水’里沉眠的东西!快!拿到碎片,立刻离开!”
然而,想要靠近那座正在崩裂的方尖碑,拿到那块幽蓝碎片,就必须直面那片正在沸腾、即将有恐怖之物破“水”而出的黑暗!
而他们身后,是漫长、崎岖、充满精神侵蚀的来路,背负着垂死的同伴,两人皆已是强弩之末。
绝地,似乎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