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睁开眼,左眼的冰晶和右眼的金火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玄臻立刻来到他身边,“感觉怎么样?”
山魈喉咙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疼……全身都疼……像被……碾碎了……”他目光有些涣散,努力聚焦,看向玄臻,又看向周围陌生的石室和打开的甬道,“这……是哪里?疤脸……墨渊……他们……”
玄臻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疤脸……留在了上面。墨渊、石皮、钩子、夜枭……都没能出来。”他将大致情况快速说了一遍,从引爆“腐心母株”净化冲击,到传送至“深海挽歌”,再到进入“云巅回响”核心,激战“掠食者”,最终激活机关来到这里。
山魈听着,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悲恸取代。他没有嘶吼,没有流泪,只是紧紧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殆尽的灰烬般的沉寂,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碎片……拿到了?”
玄臻点头,展示了手中的“云巅印记”光团,并告知了星轨碎片和“深海”碎片还嵌在上方平台凹槽中的情况。“我们暂时安全了,但必须尽快离开。上方的枢纽可能很快会彻底崩塌。出口,可能在这条甬道后面。”他指向打开的石门。
山魈尝试活动手脚,依旧虚弱无力,但比之前纯粹的濒死状态好了太多,体内那混乱冲突的力量似乎因为过度爆发和此地环境的特殊而暂时“沉寂”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伤势。他看到了地面凹坑中的骨哨,胸口的印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吸引又仿佛被排斥的复杂感觉。
“那……是什么?”他嘶哑地问。
玄臻将骨哨的信息和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山魈。“它可能是我们找到下一个目标的关键,也可能是在‘云巅’崩塌时,指引我们前往安全地点的东西。但它现在取不出来了。”
山魈盯着那骨哨,忽然道:“俺……感觉……它……在‘看’着俺。”
“什么?”玄臻一怔。
“不是眼睛……”山魈皱紧眉头,努力描述着那种模糊的感觉,“是……一种……很老……很沉的东西……在感应俺……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让它……觉得……熟悉?又或者……讨厌?”
玄臻心中一动。山魈体内现在堪称大杂烩:荒蛮冰原血脉、初步成型的“荒冰之力”、来自灰烬的“冰凝星火”与“霜痕之契”碎片、来自青桠的“生命诗篇”烙印信息、还有一丝强行滞留的“深海挽歌”沉寂之力……这骨哨年代久远,气息古老沉重,或许真的与其中某种力量源头,存在着极其遥远的关联。
“你能……试着感应它,或者……与它沟通吗?”玄臻问道。山魈与各种碎片、契约的共鸣能力已经多次证明其特殊性。
山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将意念缓缓沉向胸口的印记,尝试着去“触摸”地面上那枚骨哨散发出的古老气息。
起初毫无反应。但当他将意念集中到印记中属于灰烬的那部分“净化”与“契约”执念,以及属于青桠的那部分“调和”与“记录”烙印时,骨哨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段更加破碎、更加古老、甚至带着某种悲怆决绝意味的意念碎片,顺着山魈的感应,断断续续地反馈回来:
“……守望……大地与天空的……契约……”
“……背叛……与……坠落……”
“……最后的……哨音……指引……归途……”
“……当七序失衡……深渊仰视……可于至高破碎处……吹响……此哨……”
“……小心……哨音……亦会……引来……沉寂的……凝视……”
信息戛然而止。
山魈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冷汗,仿佛刚才的感应消耗了他极大的精神。“它……在说……一些……很老的话……什么契约……背叛……哨音指引归途……还有……至高破碎处……吹响……会引来……凝视……”
玄臻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至高破碎处”很可能就是指即将崩塌的“云巅回响”核心区域。“吹响此哨”能“指引归途”?归向何处?而“引来沉寂的凝视”……这警告让人不寒而栗,难道这哨音会惊动某个更恐怖的存在?
无论如何,这骨哨是关键。而它现在嵌在地面,无法带走。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整个石室,突然再次剧烈震动起来!这一次的震动远比之前平台降落时强烈,穹顶有灰尘和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头顶那幽深的竖井中,传来了沉闷的、连绵不断的轰隆巨响,仿佛整座山体都在崩塌!
“上面……开始了!”玄臻脸色一变。云巅回响枢纽,正在加速崩溃!冲击很快就会波及到这里!
“必须走了!”玄臻试图搀扶山魈。
山魈却死死盯着地面凹坑中的骨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等等!”
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伸出右手,不是去拔骨哨,而是将手掌狠狠拍在了骨哨旁边的、那些发光的暗黄符文之上!同时,他胸口的印记骤然发亮,不是爆发力量,而是将他体内那些驳杂力量中,属于“霜痕之契”的契约庄严气息与属于“生命诗篇”烙印的调和记录特性,强行剥离出一丝,混合着他自身最纯粹的“守护同伴、完成使命”的意志,狠狠“灌注”进那些符文之中!
他在进行一场极其冒险的“交换”或“请求”!以自身承载的契约与守护信念为“抵押”,向这古老的机关和骨哨,请求一次“借用”!
“把……哨子……给俺!”山魈低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俺们……需要它!带俺们……出去!俺以……灰烬的契、青桠的托付……还有俺这条命……保证……哨音所指……俺们必至!”
石室的震动越来越烈,上方坠落的碎石越来越大。玄臻焦急地看着山魈疯狂的举动,又看向即将被崩塌掩埋的甬道入口。
就在这时,嵌入凹坑的骨哨,嗡鸣一声,其上的符文光芒骤然收缩,全部汇聚于哨身。紧接着,“咔”一声轻响,骨哨与凹坑的连接……松动了!
山魈眼疾手快,一把将骨哨抓了出来!
入手依旧温润,但此刻,这骨哨仿佛“认识”了山魈,与他胸口的印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走!”玄臻不再耽搁,架起因为刚才强行催动而再次虚脱的山魈,冲向那扇打开的石门,冲进了向下延伸的幽深甬道。
在他们身后,石室在惊天动地的崩塌声中,被坠落的巨石与尘埃彻底吞没。唯有那地面凹坑中残留的暗黄符文,在最后的光晕中,隐约勾勒出一个古老的、如同手掌与星辰交叠的符号印记,一闪而逝,随即永埋尘下。
新的信物已然在手,古老的契约隐约回响。崩塌的烟尘追索着逃亡者的脚步,而前路,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那“哨音”可能引向的、未知的“归途”与“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