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扈三娘的感知里,坍缩了。
所有的声音——
援军赶到的呼喊,王英压抑的啜泣,伤兵的呻吟,湖水拍岸的呜咽都模糊而遥远。
她的五感,似乎只维系在怀中这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上。
血。
那么多血,不断从史进左胸那恐怖的伤口涌出,浸透了他玄色的衣甲,染红了她环抱着他的双臂,在她膝下的土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那支淬毒的箭矢,牢牢钉在史进的心脏位置。
他的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那双曾燃烧着战意在她梦中留下刻骨铭心凝视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再无半点生机。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嘴角却依稀残留着一丝弧度。
他死了。
为了救她,为了救她的丈夫,他用他的命,换来了他们的生。
这个认知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搅动,痛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滴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与那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史进……史进……”
她徒劳地呼唤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般的腥甜。
她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他冰冷的额头,拂过他挺直的鼻梁,拂过他失去血色的唇,仿佛想要借此唤醒他,又仿佛只是想最后一次真切地记住他的轮廓。
触手所及,只有一片冰凉的死寂。
那块被他临终前塞回她手中的绣凤手帕,被她紧紧攥在掌心。
柔软的棉布,边缘已经磨损,那只振翅欲飞的金凤,此刻被他的鲜血和她滚烫的泪水浸透,变得沉重而灼人。
这方手帕,像一个无声的惊雷,炸开了所有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月下演武的惺惺相惜,山巅倾诉的灵魂共鸣,山洞包扎的微妙悸动,芦苇深处的炽热迷乱……
他每一次沉默的注视,每一次刻意的回避,每一个在她危难时毫不犹豫伸出的手……
原来,那些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情愫,那些她不断告诫自己要斩断的牵绊,早已深深扎根在彼此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