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心中的错愕更深,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震动:“你……你怎么从开封来了?路上颠簸,你身子如何受得住?家里……”
“家里一切都好,公婆身体尚健,孩子们有嬷嬷和先生照看,相公无需挂心。”杨秀姑声音柔和,“妾身此番前来,并非一时冲动。自接到京中家书,知晓郡主病重、相公为难,妾在开封,日夜思量,已近月余。有些话,有些事,非当面与相公、与郡主言说不可。”
刘庆望着她。不过一年未见,她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那份田野乡间养出的红润被长途劳顿的苍白取代,但眼神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刻都要清亮。
这不再是那个只会守着田宅、侍奉翁婆、默默等候他偶尔归家的乡村妇人。或许,从他成了平虏侯,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已在无声拉大。
而她,用她的方式,在背后撑起了他永远可以回望的那个“家”,如今,她也要用她的方式,来为他、也为这个困局,做一个了断。
“秀姑,”他喉头发紧,那封未成的“休书”,堵在他的胸口,“路途遥远,你何必亲自来这一趟……有些事,我……”
“相公,”杨秀姑轻轻打断他,目光迎上他复杂难言的眼神,“正因路远,妾才必须来。信里说不清,旁人也代不得。”
她顿了顿,环视这精致却弥漫着药苦与压抑的侯府庭院,目光最终落回刘庆满是胡茬、眼窝深陷的脸上,“我知相公为难。一边是结发之情,一边是……郡主殿下如今的境况,天下的议论。相公夹在其中,心被撕扯,妾在开封,亦能感同身受。”
“不,秀姑,你不必……”刘庆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
“相公,你我相识于微末。那时,你是肯读书的后生,我是杨家的女儿。情分是真的,这些年你待我也是真的。”
“可自你离家,建功立业,封侯拜将,这侯府的门第,这京城的天地,已非妾所能匹配。妾不识字,不懂权谋,不会应酬,连这府中中馈,也多是孙妹妹、桃红妹妹,乃至后来的管事们在操持。妾所能做的,不过是守着开封宅邸,替你略尽孝道,抚育孩儿,让你在京中,无后顾之忧。”
她向前走了半步,离那药气传来的房间更近了些,也离刘庆更近了些。“妾占着这主母名分,凭的是旧情,是孩儿,是相公你的仁义。可这仁义,如今却成了捆住你的绳索,也成了……悬在你与郡主心头的一把刀。”
刘庆呼吸一滞,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杨秀姑的目光越过他,看着朱芷蘅所居之屋。“郡主金枝玉叶,对你一片痴心,等了这么多年,病至如此……相公,同为女子,妾明白她。她或许不在乎这名分,但她一定在乎你的心,在乎一个堂堂正正。如今她这样……你让她如何自处?你又如何自处?”
“我……”刘庆的声音沙哑不堪。
“相公不必再说‘不可’。”杨秀姑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妾今日来,不是来争,不是来怨,是来了结,是来成全。成全郡主的心愿,也成全相公你的两难。”
她深吸一口气“这名分,妾今日便还了。不是休弃,是自知才德不配,自请退位。从此,刘府主母之位空悬,或由能者居之。开封老家,永远是相公的根,孩子们的归处。妾也会在那里,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