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三的兵马加上蒙古援军,万余人,对付几百罗刹人应当足够。但“火器犀利”四字让他警觉。辽东边军装备的已是改良的鸟铳和弗朗机炮,若仍言“犀利”,那罗刹人的火器恐怕不简单。且时虽是盛夏,然时日如梭,关外苦寒,大军远征,粮草、棉衣、火药,皆是难题。一旦被拖入冬季,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丁三的军报放在一边,又拿起下一份。这是郑森从长崎发来的,用的是特制的防水绢纸:
“侯爷在上:末将叩首。东瀛局势诡谲,三方角力,各怀鬼胎。京都朝廷暗弱,德川幕府虽灭,余威犹在,公卿欲借我力压制诸藩。九州‘清孽’却无法力敌,暂无能统一东瀛。末将以舰队封锁其海口,然彼得西夷商船暗输火药粮秣。更有‘南风’诸藩,如岛津、毛利等,欲借我势扩大地盘,驱虎吞狼之心昭然。末将请旨:下一步,是扶清孽以定名义,还是剿京都以除后患,抑或扶植南风诸藩,裂其国而治之?儿舰船钱粮尚足,然久悬海外,将士思归。又,红毛夷东印度公司舰只频现琉球、台湾海域,似有觊觎。末将再拜,承运八年七月初十。”
东瀛如同一盘散沙,却又处处是陷阱。他只想扶植清人,却也不想见他们壮大;全面介入,则恐陷入泥潭。郑森年轻气盛,用兵大胆,但政治手腕仍需磨炼。如何在这盘棋上落下最有利的一子,需要通盘考量。
再往下,是云南巡抚的奏折,字里行间透着焦头烂额:
“……黔国公沐天波虽反正归朝,然沐氏在滇百年,根深蒂固。‘改土归流’之策推行,水西、乌撒、麓川诸土司阳奉阴违,屡生事端。六月,沅江土司那嵩抗命不起,杀流官二人。臣调兵进剿,彼据险而守,我军仰攻不利。且滇地贫瘠,粮饷转运艰难,士卒多染瘴疠。伏乞朝廷速拨饷银三十万两,增调湖广、四川精兵两万,否则恐生大变……”
西南的土司,就像雨林里盘根错节的老树,表面上臣服,地下的根系却紧紧抓着土地和子民。
武力改流,耗费巨大,且易激起更烈反抗;怀柔渐进,又非朝夕之功。朝廷刚刚喘过气,哪里能再轻易调动大军、拨出巨饷?
还有户部的急件,陈述今夏以来,直隶、山东、河南、湖广、浙江等数省旱涝不均,蝗灾继起,请求拨银二百万两赈济,并减免灾区粮赋。
礼部的题本,汇报越南黎朝、莫朝使者皆已抵京,各自呈上贡礼和表文,请求册封。双方在鸿胪寺几乎动手,言辞激烈,互相指责对方为“篡逆”。
工部的奏报,黄河开封段堤防年久失修,秋汛恐有险情,需银八十万两抢修。
兵部的咨文,提到陕西、甘肃边镇奏报,卫拉特蒙古即准噶尔部的商队近来异常活跃,且多有乔装之探马混迹其中,巴图尔珲台吉吞并叶尔羌、哈萨克之举,恐使其势力大涨,未来或为西北大患。
……
刘庆一份份看过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件事都紧急,每一件都重要,每一件都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庞大的帝国,就像一个刚刚从重病中苏醒的巨人,遍体鳞伤,气血两虚,却不得不立刻面对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而他,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平虏侯”,却在过去两个月里,将自己放逐在这小小的侯府,将头埋进沙土,只为了多握住一捧注定要流逝的沙。
“侯爷。”书房外传来王济堂苍老而谨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