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去岁爆出的“宝钞舞弊案”,虽被他以铁腕迅速压下,主犯抄家问斩,牵连者众,但也如同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他窥见了江南肌理深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隐隐的离心倾向。
这“异心”,倒非是指明目张胆的造反。那些坐拥万顷良田、操纵市舶贸易、甚至开始涉足新兴手工业的江南豪强、致仕官僚、以及所谓“机户”、“账房”出身的工场主们,精明而务实。他们未必想改朝换代,但他们牢牢守护着自己的庄园、工场、商路和话语权,对朝廷任何可能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政令——无论是清查田亩、整顿漕运、还是试图引导资本投向北方或边地——都抱有本能的抵触和阳奉阴违。
江南受战乱波及相对较小,人口未像北方那般锐减,土地兼并的矛盾未曾因王朝更迭而彻底洗牌,反而在新的“承运”朝下,以更隐蔽、更资本化的方式继续着。
朝廷在其他地方推行“授田贷银、与民休息”的政策,往往能较快收到成效,流民归田,荒地复垦。
唯独在江南,官府即便拿出土地和贷款,响应者也远不如他处踊跃。这里的百姓似乎更习惯依附于庄园、工场,或从事种种细密的市井营生,对离乡背井、拓殖边地缺乏热情。
庞大的资本、密集的人口、固化的利益结构,如同一个不断加压却缺乏出口的熔炉,内部积蓄着难以消解的能量。
刘庆有时觉得,江南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舞者,在薄冰上演绎着盛世繁华,而那冰层之下,却是涌动的暗流和炽热的岩浆。
是顺应其固有的惯性,只求表面安稳,暂不触动那复杂的利益蛋糕?还是以强力手段,如同医治沉疴,下猛药、动刀圭,强行扭转其轨道?
刘庆一时也难以决断。任何剧烈的变革,在江南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动摇朝廷的财赋根本。
视线从江南的舆图上移开,落向更东方的海疆。“小琉球”像一颗不甚起眼却有些硌脚的石子,梗在东南沿海的咽喉处。郑芝龙盘踞其上,以如今郑森水师之强,挟新式炮舰之威,跨海征讨,胜算颇大。但刘庆始终按兵不动。
并非畏战,而是投鼠忌器。郑芝龙毕竟是郑森生父。让儿子率军去攻打父亲,无论胜败,于郑森而言,都是情感与道义上难以跨越的鸿沟,很可能在君臣之间埋下难以弥合的裂痕。
郑森是他海上战略的支柱,未来开拓万里波涛的利剑,不能因此事受损。况且,日本局势虽暂稳,但德川余孽、西夷势力仍未彻底肃清,需要郑森的舰队持续威慑。
相比之下,孤悬海外、主要威胁在于贸易垄断和潜在海盗巢穴的小琉球,其优先级只能暂时后置。
“待东瀛彻底底定,海上力量再无后顾之忧,再解决郑芝龙不迟。”刘庆心中暗忖。或许到那时,形势又有不同,未必需要兵戎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