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此处,刘庆笔锋稍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氤开。这封信一旦发出,或将在朝堂引发怎样的争议。“与民争利”、“败坏祖制”、“启商贾干政之端”的攻讦势必如潮水般涌来。
若不行此非常之策,则水泥推广缓不济急,江南资本依旧暗流汹涌,帝国的基础建设将因材料短缺而步履维艰。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此举看似让利与商,实则收效有五:一可速解建材之荒,利天下工程;二可疏导江南游资,化害为利;三可增朝廷税源,补国用之不足;四可借此掌控一批新兴工场,为日后兴办他业摸索官商合作之法;五可示天下以朝廷维新务实、不拘一格之气象,吸引更多才智之士投身格物致用之学。”
“学生知此议骇俗,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江南之势,譬如蓄洪,不导必溢。水泥之需,譬如饥渴,不饮则涸。以导洪之水,解饥渴之需,或可两全。伏乞老师详加斟酌,若能于朝议中力主,或可试行于江南一两处,观其后效,再行推广。学生于滇,翘首以盼回音。”
落款:“学生刘庆,谨拜。承运九年春三月,于滇池别业。”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方用火漆封好,铃上自己的随身小印。
“来人。”
“侯爷。”亲随应声而入。
“将此信,用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务必亲手交到高阁老本人手中。沿途任何官员,不得拆看,不得延误。”
“遵命!”
亲随双手接过信,躬身退下。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很快远去,带着这封可能搅动江南乃至整个帝国经济格局的信件,奔向万里之外的京城。
内室的窗棂外,几株晚开的山茶在春光里招展,浓绿油亮的叶片衬着碗口大的殷红花朵,颜色艳烈得几乎要灼伤人眼。午后的暖阳斜斜洒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也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懒洋洋地浮动着。
浓重的药味已被刻意用清雅的薰香中和了些,却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每一丝空气里,无声地宣告着女主人的存在。
那阵轻微的咳嗽声,便是在这片近乎凝滞的暖意与药香中响起的。不似之前那般撕心裂肺,带着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的狠戾,更像是从肺腑深处漾出的一丝无法平复的涟漪,压抑着,短促,却一声连着一声,带着一种磨人的韧性,轻易便穿透了内室与外间相隔的珠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