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散朝后,文帝却把卜峰和南云秋留下。
“陛下还有什么旨意?”
“没别的,
朕不知怎的,看见状元郎就觉得别样的亲切,看他眉宇之间的精气神,总像以前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唉,
人老多情,人老忘事。”
南云秋听了,心里瘆得慌,下意识摸摸耳根,并没有破绽。
他心想,
春天时咱们就见过,
卜峰,梅礼,还有春公公都见过,他们也没认出来,何况,你的视力比瞎子也强不了多少。
不得不说,幼蓉易容的本事真高明。
不过,他很奇怪,
怎么偏偏文帝觉得和他似曾相识?
皇帝真有龙目,能明察秋毫?
文帝所说的眉宇之间的精气神,又是什么意思?
“陛下多虑了,龙体会好起来的。”
“不说这些了。”
文帝把卜峰拉到旁边,
轻声叮嘱:
“朕眼睛糊涂,心里不糊涂。此子有翻江倒海之才,吞云吐雾之志,将来必成大器,你要当成大楚的栋梁悉心栽培,毫无保留。”
“老臣定当尽心竭力。”
文帝又把南云秋叫到身旁,几乎是紧贴着,南云秋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甚至感受到他的体热,
皇帝确实很虚弱,一推就倒。
但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大楚主宰的气势,却强大到无法撼动,
让人不敢有私心杂念。
更何况,
数步之外,数百名雄赳赳的侍卫,还有玄衣社的土狗虎视眈眈,严阵以待。
“卜峰为人正直,坦诚,无私,堪称道德高古之士,做学问,当御史,交朋友都没得话说,
可就是做官不行。
官场上要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善于见风转舵,
他太迂腐,容易得罪人。
但是你放心,
朕在位一天,就没人能动他。”
文帝面色凝重,铿锵有力。
“陛下爱护忠良,体恤直臣,臣万分感动,可是,”
南云秋听了很不解,也不屑,
仗着胆子反问一句:
“这样的官场氛围,是陛下想要的,还是朝廷想要的?
这样的歪风陋习,为什么不把它涤荡干净呢?
臣或许比恩师更迂腐,更古板,
也绝不会和这样的官场沆瀣一气。”
文帝被问住了,愣了。
从来还没有人敢反问他,也没有人和他争执过官场的问题。
似乎所有人都把这样的官场当成共识,
认为官场就应该是这个模样,而不会想如何去改造它。
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越发青睐眼前的年轻人。
“肃清官场,澄清吏治,让之焕然一新,也是朕的心愿,
但是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朕想提醒你,
要学卜大人的高古之风,但是要戒除他的耿直迂腐之行。
官场中人心复杂,相互倾轧,你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谁是谁非,有时候防不胜防。
毕竟,
只有活下来才能实现抱负,才能和他们斗,不是吗?”
“臣受教了。”
“如果派你去海滨城,你要多提防着点。
那里虽然是朝廷的城池,可又是他程家父子的地盘,程家父子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你要步步小心。
还是那句话,
不管是做人,还是为官,都要先学会活下来。”
南云秋心想,说起海滨城,我比你要熟悉得多。
但是,文帝的关切和叮咛,出自肺腑,
他非常感动。
文帝最后一句话,又让他伤心欲绝,心情复杂。
“如果时机合适的话,好好打探打探,程家的儿媳究竟是怎么死的,回来告诉朕,悄悄的,不要让别人知道。”
哼!
怎么死的,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持刀行凶的是程天贵,而递刀给他的就是你。
没有你下的海捕文书,
程家绝不会那么丧心病狂。
“臣遵旨!”
“好,你去吧,小心行事,朕等你的好消息!”
“臣告退!”
南云秋躬身而走,出了御极殿的门,余光里发现,文帝还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好像是阔别已久的故人重逢,
转眼又依依惜别。
他糊涂了,
迷惘了,
文帝不像是昏君,也不像暴君,倒像是慈祥的长者,和蔼的邻家翁,
怎么也没法和杀他南家满门的凶手联系起来。
南云秋跟在卜峰身后,先要去御史台报到,之后他就是朝廷的采风使,成为正式的大楚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