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请人把店里那面被岁月熏得发黄的墙壁重新粉刷了,雪白的墙壁衬得货架上的商品都鲜亮了几分。他又找了个懂行的老师傅,把阿芳那台老掉牙,嘎吱作响的华南牌缝纫机彻底检修了一遍,上了油,调了校,再踩起来,声音轻快流畅,阿芳摸着焕然一新的机器,眼里有藏不住的欢喜。
他还抽空去了趟百货大楼,没去看那些琳琅满目的时髦商品,径直走到布料柜台,仔细挑了半天,选中一块浅苹果绿的的确良布和一块藏蓝色的涤卡布。绿色的给阿芳做罩衫,蓝色的给自己做件外套。他把布料交给阿芳时,阿芳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嘴上说着浪费这钱干啥,手却小心翼翼地把布料抚平,比划着裁剪的样子,眼里的笑意像漾开的春水。
生活似乎正朝着一个温暖而踏实的方向滑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风,起初只是青萍之末的一点微澜。
这天上午,店里没什么人,刘致远正拿着鸡毛掸子清理货架顶上的积灰,一辆半新的绿色吉普车一声停在了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居然是有些日子没见的李建国,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干部服,换了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脸上那点官腔收敛了不少,却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阴郁。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时兴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眼神里带着一股打量和审视的味道。
刘致远心里一沉,放下鸡毛掸子,迎了上去。李秘书长?您这是……
李建国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焕然一新的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致远脸上,语气不咸不淡:刘老板,店面收拾得挺亮堂啊。生意看来是不错。
托大家的福,混口饭吃。刘致远不动声色,您今天来,是……?
李建国没直接回答,而是侧身介绍了旁边的年轻人:这位是小张,张干事,我们协会新来的,年轻人,有冲劲。他又转向小张,小张,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搞牌的那个刘老板,能人。
那小张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伸出手:刘老板,久仰大名啊。你们牌现在可是声名在外,连我们协会领导都听说了,特意让我跟着李秘书长来学习学习。
他握手很有力,话语也客气,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却掩饰不住。
刘致远跟他们握了手,心里疑窦丛生。这李建国,上次碰了一鼻子灰,今天怎么又来了?还带了这么个人?学习?鬼才信。
他把两人让到店里刚置办不久的一套待客用的藤椅边坐下,阿芳默不作声地泡了两杯茶端上来。
李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不喝,慢悠悠地开了口:刘老板,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上次呢,可能是我话没说清楚,方式方法也有些问题,让你产生了误会。
刘致远没接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协会嘛,说到底,是为企业服务的平台。李建国继续说着,像是在背台词,尤其是对你们这样有活力,有潜力的民营经济,扶持更是义不容辞。之前那个名优特产的评选,可能形式上是有点僵化,让你们为难了。这次我们来,是带着新的思路,新的政策来的。
旁边的小张立刻接过话头,语气热情洋溢:对对,刘老板,现在我们协会转变思路了。不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评选收费。我们要做实事的。比如,我们可以利用协会的渠道,帮你们牌在更广的范围内做宣传推广;可以组织你们去参加市里,甚至省里的商品展销会;还可以帮你们协调解决生产经营中遇到的实际困难,比如原材料、贷款什么的……
他说得天花乱坠,描绘出一幅美好的前景。
刘致远听着,心里的警惕却不减反增。天上不会掉馅饼。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服务,背后藏着什么?
感谢协会领导的关心。刘致远斟酌着词句,不知道我们需要做些什么?或者说,协会提供这些服务,有什么条件?
李建国和小张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建国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情:条件嘛,说穿了也简单。协会不是慈善机构,运作需要经费。我们希望,像你们牌这样,在协会帮助下成长起来的企业,能够正式加入协会,成为我们的会员单位。作为会员,每年缴纳一定的会费,同时呢,协会在帮助你们协调资源,拓展业务时,产生的必要成本,也希望你们能适当分担一些。这叫取之于会员,用之于会员嘛。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致远的反应,又补充道:当然,会费不多,象征性的。主要是体现一个态度,一个归属感。刘老板,你要知道,现在这形势,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得抱团,得有组织。有了协会这块牌子,很多事办起来就名正言顺,也容易多了。
图穷匕见。
绕了一大圈,还是为了钱,为了把他们纳入麾下。只不过,换了个更,更难以拒绝的说法。不再是强硬的评选费,而是和必要成本分担;不再是施舍般的,而是会员服务。
刘致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明白,一旦点头,就等于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无形的笼头。今天可以是象征性的会费,明天就可能变成各种名目的;今天协会可以帮你,明天就可能以此为由插手你的经营。李建国背后的轻工协会,就像一个试图将触角伸向每一个新生经济细胞的庞然大物,渴望将它们纳入既定的轨道和控制之下。
店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阿芳站在柜台后,紧张地看着这边。老王今天去跑乡镇送货了,不在店里。赵叔在里间整理货物,但刘致远能感觉到,他也竖着耳朵在听。
李秘书长,张干事,刘致远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感谢二位的好意。不过,我们联谊会,就是个几十家小商户自发组织起来的互助团体,小打小闹,做的也是最普通的日用品的买卖。我们自知能力有限,规矩也不懂,恐怕难以达到协会会员单位的要求。协会的平台高大上,我们还是不进去添乱了。至于宣传、展销这些,我们暂时也还不敢想,就想先老老实实把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种好。
他话说得客气,态度却明确——不加入,不交钱。
李建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刚才那点伪装出来的推心置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盯着刘致远,眼神冰冷:刘老板,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协会主动伸出橄榄枝,是多少企业求之不得的机会,你就这么一口回绝?你考虑过后果吗?
旁边的小张也收起了笑容,帮腔道:刘老板,你可能不太了解情况。现在上面鼓励行业协会发展,发挥更大作用。像你们这样规模的产品,没有协会的指导和规范,在很多方面是会遇到瓶颈的,比如质量标准认定,市场准入……
这话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威胁意味。
刘致远迎着李建国冰冷的目光,心里那股拧劲也上来了。他讨厌这种被胁迫的感觉。从陈静到李建国,为什么总有人想把手伸进他的碗里?
李秘书长,刘致远站起身,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做生意,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坑蒙拐骗,产品质量过硬,价格公道,靠着老百姓的口碑吃饭。我们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需要协会特别才能解决的瓶颈。如果真有什么我们做得不对的地方,欢迎政府相关部门依法检查指导。至于加入协会,还是那句话,我们高攀不起。
他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二位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不多留了。店里地方小,还得做生意。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李建国地站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刘致远,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好,好你个刘致远。你有种。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这牌,能硬气到几时。
他猛地一甩手,撞开藤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店门。那小张愣了一下,赶紧追了出去。吉普车发动的声音暴躁地响起,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绝尘而去。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阿芳快步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刘致远:致远哥,他们……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刘致远望着店门外空荡荡的街道,吉普车卷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麻烦肯定会有的。他转过身,看着阿芳,眼神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毅,但只要咱们自己行得正,站得直,就不怕他们。大不了,就是再多费些力气。
他知道,李建国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次的拒绝,等于彻底撕破了脸。接下来的,恐怕就不是口头威胁那么简单了。
风,已经起了。虽然还只是盘旋在低处,但谁也不知道,它接下来会卷向何方,会带来什么。
他走到柜台边,拿起那块浅苹果绿的的确良布,布料柔软光滑。他对阿芳说:这布,你抓紧做了穿上。快过年了,穿件新的。
阿芳接过布,用力点了点头。
生活还要继续,生意还要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刘致远挺直了腰板。他倒要看看,这阵风,能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