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猜测。是福是祸?这位新会长,是带着上级整顿后的新气象,真心来了解企业困难,提供服务的?还是如同马经理一样,是那个“影子”棋盘上的又一颗棋子,前来施压或试探?亦或是,他本身就对“古城”牌产生了兴趣,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想要分一杯羹?
无法判断。这种信息不对称带来的焦虑,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赵叔之前提到过的关于新会长的情况——姓谭,名文斌,原区经委副主任,资历老,作风稳健,以“不轻易表态”和“善于平衡”着称。这样一个官场老手,主动约见他这个刚刚起步的小公司负责人,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刘致远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老话。他深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必须直面这次约见。这不仅关乎他个人,更关乎古城公司的未来。
他做了精心准备。将公司的营业执照,挂靠协议,近期账目,新产品的市场反馈记录,以及那份《员工激励与风险共担管理办法》的副本,都仔细整理好,放进一个半旧的公文包。他甚至特意换上了那件见工作组时穿的中山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更符合一个“公司经理”的身份。
约见地点在区轻工协会的会长办公室。与之前李建国时代那种隐含奢华的风格不同,谭会长的办公室显得朴素而严肃。一张宽大的老式办公桌,后面是满满当当的书架,大多是马列着作和政策文件,墙上挂着古城市地图和“为人民服务”的条幅。空气里弥漫着茶叶和旧纸张的味道。
谭文斌会长大约五十多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癯,眼神平静而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请刘致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秘书泡了茶便退了出去。
“刘致远同志,是吧?”谭会长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点官场上常见的腔调,“早就听说咱们区里有个‘古城’牌,是老牌子了,前段时间还经历了一些风波。我上任后,想着要了解一下协会下属企业的情况,尤其是像你们这样有特色、有活力的新兴集体企业。”
“谭会长您好,感谢领导关心。”刘致远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不卑微。他将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谭会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气,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搞了个新产品?叫什么茉莉香皂?反响好像还不错?”
果然提到了新产品。刘致远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的,谭会长。我们尝试着对传统产品进行了一些改进,添加了天然茉莉花香,刚刚推向市场,还在摸索阶段,承蒙一些顾客错爱。”
“嗯,有创新意识是好的。”谭会长点点头,“现在国家鼓励搞活经济,企业就是要敢于创新,适应市场需求。你们这个路子,走得对。”
他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又问:“不过,我听说,你们这个公司,股权结构好像有点特别?还有个女同志也入了股?现在这个体,集体企业搞集资入股,政策上好像还没有很明确的说法,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来了。核心问题果然还是落在了股权上。刘致远感觉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准备好的说辞,从容地回答:“谭会长,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主要是为了调动员工的积极性,增强企业的凝聚力。我们制定了一份内部的《员工激励与风险共担管理办法》,将员工自愿投入的资金视为经营风险抵押金,并与其工作表现和公司效益挂钩,参与年终分红。我们认为,这符合当前改革精神,有利于企业稳定和发展。”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管理办法的副本,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内部的管理文件,请会长过目。”
谭会长接过文件,戴起老花镜,仔细地看了起来,手指偶尔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刘致远的心跳似乎也跟着那秒针在跳动,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心却已经微微出汗。
良久,谭会长放下文件,摘掉老花镜,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嗯,办法想得挺周到。内部管理,只要不违反大原则,有利于发展,协会也是支持的。”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有明确肯定,也没有否定,让刘致远一时摸不清他的真实态度。
“谢谢会长理解。”刘致远只能顺着话头说。
“不过啊,小刘同志,”谭会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树大招风。你们公司现在有了起色,难免会引人注目。有些事,还是要谨慎处理,尤其是涉及资金,股权这些敏感问题,要经得起推敲。我听说,之前工商局的同志也去你们那里了解过情况?”
“是的,前段时间工商局的同志来做了一次例行检查,我们积极配合了。”刘致远谨慎地回答,心里却翻江倒海。谭会长连工商检查的事情都知道?是马经理汇报的?还是他另有消息来源?他提起这件事,是提醒,还是警告?
“例行检查就好。”谭会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规范经营很重要。协会这边呢,以后也会加强对下属企业的服务和引导,希望你们能继续把‘古城’这个老牌子发扬光大,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向协会反映。”
谈话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基本都是谭会长在问,刘致远在答。内容涉及公司经营、市场情况、未来规划,甚至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与挂靠单位劳动服务公司的关系。谭会长始终态度平和,言语间似乎充满了对企业的“关心”和“支持”,但刘致远却始终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自己,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睛背后,仿佛隐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思。
最后,谭会长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并亲自将刘致远送到办公室门口,握手道别时,还特意鼓励了一句:“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是光明的。”
走出轻工协会的办公楼,刘致远站在秋日略显清冷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次约见,看似波澜不惊,甚至得到了会长的“鼓励”,但他却敏锐地嗅到了其中隐藏的危险信号。
谭会长对公司的了解程度,远超他的预期。尤其是对股权和新产品的关注,绝非偶然。他那种看似支持的态度,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等待。他在等待什么?等待公司进一步发展,价值更大?还是等待那个“影子”的下一步指令?
刘致远几乎可以肯定,谭会长与那个暗处的“影子”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甚至有可能,谭会长就是“影子”在官方层面的代言人或者合作者。这次约见,与其说是协会对新企业的关怀,不如说是一次潜在的对手发起的,更具迷惑性的正面接触,是一次火力侦察。
回到公司,老王和阿芳立刻围了上来,急切地询问情况。
刘致远没有详细描述谈话中那种微妙的压迫感,只是简略地说:“新会长主要是了解了一下公司的情况,问了问新产品,也提到了股权的事,我按照咱们准备好的说法解释了,他也没多说什么,就是鼓励咱们好好干。”
老王松了口气:“没找麻烦就好。看来这新会长比李建国强。”
阿芳却细心地注意到刘致远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和疲惫,轻声问:“老板,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刘致远看了阿芳一眼,心中感叹她的敏锐。他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新产品订单要抓紧落实生产,包装也不能耽误。老王,你多盯着点作坊那边。阿芳,客户反馈要继续收集,尤其是对茉莉香皂的意见,好的坏的都要记下来。”
他必须稳住军心。内部的团结和公司的正常运转,是他应对一切外部风雨的基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老王在跑业务时听到风声,说城东有一家新注册的“丽芳日用化工厂”,也在筹备生产一种“高档香皂”,主打的同样是“天然花香”概念,据说设备比胡师傅的作坊要先进,而且正在挖胡师傅的墙角,想高薪请他的一个得力徒弟过去。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刘致远耳边炸响。
模仿者这么快就出现了,而且目标明确,直指他们刚刚打开局面的茉莉香皂市场!这仅仅是正常的市场竞争吗?还是那个“影子”使出的新招数——在官方层面施压的同时,在市场上进行狙击?那个“丽芳”厂,听起来名字就和“丽华”如此相似,这仅仅是巧合吗?
刘致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对手不再仅仅隐藏在暗处放冷箭,而是开始多线出击,从内部股权,官方关系,市场竞争等多个维度,对他和古城公司进行围剿。
他站在公司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一叶孤舟的船长,不仅要应对变幻莫测的天气,还要警惕水下暗礁和周围虎视眈眈的海盗。
父母亲的期望,老王和阿芳的信任,“古城”牌传承的责任,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拿起一块刚刚包装好的散发着淡淡茉莉清香的香皂,紧紧攥在手里。皂体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不服输。干到底。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这场战争,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只能迎头痛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