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这个称呼,充满了讽刺和威胁的意味,无疑指的就是那个神秘的“影子”。
这封信,是警告?是示威?还是某种提示?
刘致远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感觉它有千钧之重。对手的獠牙已经完全露了出来,攻势即将全面升级。而他自己,似乎依然在迷雾中摸索,看不清敌人的全貌。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华灯初上,老街渐渐被夜色笼罩。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是,当他目光扫过桌上阿芳认真整理的品牌故事草稿,听到外面老王粗声粗气指挥工人搬运货物的声音,一股不屈的意志再次从心底升起。
他紧紧攥住了那张纸条,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他想要什么,想要摧毁“古城”牌,除非从他刘致远的身上踏过去。
那封打印的匿名信,像一块寒冰,瞬间冻结了刘致远周遭的空气。“小心谭。目标不仅是品牌,还有你掌握的东西。‘老朋友’。” 这短短十几个字,蕴含的信息量和威胁意味,让他脊背发凉,彻夜难眠。
“掌握的东西”?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试图从自己贫瘠的“家当”中找出值得对方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比“古城”品牌本身更重要的东西。客户名单?那些零散的杂货店信息,似乎不值这个价码。生产工艺?胡师傅的作坊技术固然扎实,但并非不可复制,尤其是对手显然拥有更强资本的情况下。账目?虽然清晰,但也只是反映了公司艰难的生存状态。还能有什么?配方?那更是一张许多老师傅都知晓的普通皂方而已。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仿佛身怀重宝而不自知,而这不知名的“重宝”,正引来饿狼的垂涎,其危险程度,甚至超过了明面上的商业竞争和权力打压。这种敌暗我明、连对手真正目标都无法确定的处境,比任何已知的困难都更令人恐惧。
他将信纸锁进抽屉,与那张被红笔圈阅的剪报放在一起。这两件来自“影子”的物品,一件带来过希望,一件带来了更深的威胁,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谜团的两面。他谁也没有告诉,包括老王和阿芳。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想让他们承受这份未知的重压。这份沉重,他必须独自先扛起来。
然而,外部的风暴并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停歇。“丽芳日用化工厂”的攻势,很快便如同钱富贵承诺的“薄利多销”一样,猛烈地扑向了市场。
首先是在价格上。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古城市面上几家较大的杂货店和刚刚兴起的个体百货摊位上,出现了包装鲜艳、香气浓烈的“丽芳牌花香皂”,其零售价竟然比古城牌的普通肥皂还要低一成,几乎只是古城茉莉香皂价格的三分之一。这种近乎倾销的价格策略,对于大多数价格敏感的普通消费者而言,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紧接着,关于“古城”牌的流言也开始在一些渠道悄然散播。有的说“古城牌老了,技术落后,不如新牌子好用”;有的暗示“古城公司内部管理混乱,股权不清,说不定哪天就倒闭了”;更恶毒的是,竟然有人重提李建国时代的那场风波,含沙射影地说“古城牌当初就是质量有问题才没进名录”……
这些流言蜚语,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像瘟疫一样在市场上扩散。老王跑业务时,明显感觉到了阻力。一些原本合作还算愉快的杂货店老板,态度变得古怪起来,有的开始减少古城肥皂的进货量,转而推销“丽芳”皂;有的则直接提出降价要求,否则就难以维持合作。
工人新村的吴老板,算是比较念旧情的,但也私下对老王叹气:“老王,不是我不帮你们,实在是‘丽芳’那边价格压得太低,香味也冲,好多老百姓就认这个。你们那个茉莉香皂好是好,就是太贵了,一般人舍不得买来天天用啊。”
市场的反馈是残酷的。古城公司的肥皂销量,尤其是作为利润主要来源的茉莉香皂,开始出现明显的下滑。仓库里,刚刚生产出来,包装精美的茉莉香皂堆积了起来,那淡淡的天然花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丝滞销的苦涩。
老王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整天黑着脸,脾气也更加火爆,有次差点和一个故意刁难的杂货店老板动起手来。阿芳看着日渐减少的营业收入和刘致远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心里又急又痛,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更加细心地打理店内事务,将账目做得清清楚楚,同时一遍遍地修改,完善那份品牌故事,仿佛那是能抵御风寒的精神盾牌。
刘致远面临着公司成立以来最严峻的生存危机。资金链再次绷紧到极限,如果销量持续下滑,别说发展,连维持日常运营、支付管理费和员工工资都将成为问题。
“致远,咱们得降价。不降价根本卖不动!”老王在办公室里,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不然咱们就得等死。”
“降价?”刘致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降到和‘丽芳’一样?我们的成本摆在那里,天然桂花茉莉、手工点缀、更好的包装,哪一样不要钱?降到那个价格,我们是亏本赚吆喝,能撑多久?而且,一旦降价,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精品’形象就全毁了,以后再想提价就难了。”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硬撑着?看着货烂在仓库里?”老王梗着脖子。
“硬撑肯定不行。”刘致远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市区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被老王标记过的销售点,“我们不能跟着‘丽芳’的节奏走。他打价格战,是因为他有资本撑腰,想用钱把我们砸死。我们拼不起价格,就只能拼他们拼不了的东西。”
“拼什么?”老王和阿芳都看向他。
“拼信誉,拼口碑,拼特色,拼感情。”刘致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丽芳’可以模仿我们的产品,甚至可以做得更香更便宜,但他模仿不了‘古城’这个牌子的历史,模仿不了我们父亲一辈传下来的信誉,也模仿不了我们为了做好一块皂所花的心思。”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老王,你继续跑销售,但策略要变。不要再跟杂货店老板纠缠价格,而是要跟他们讲我们‘古城’牌的故事,讲我们如何坚持用更好的原料,讲我们如何试验天然香氛失败了多少次,要把我们的‘用心’传递出去,特别是那些老客户,要多走动。”
“阿芳,你整理的那份品牌故事很好,但要更生动,更具体。把我们作坊里胡师傅怎么挑剔原料,我们怎么一点点试验桂花浸泡油、怎么一颗颗手工点缀干花的过程,都写进去。然后,想办法印成简单的小册子,或者就写成大的海报,放在我们店里,让老王出去的时候,也给那些愿意听的店主看看。”
这是要将品牌文化和情感价值作为核心竞争力,在那个物质相对匮乏,广告意识薄弱的年代,刘致远的这个想法无疑是大胆而超前的。
“这能行吗?”老王将信将疑,“人家买东西就看实惠,谁听你讲这些?”
“总有人会听,会认同。”刘致远语气坚定,“就算十个人里只有一个被打动,那也是我们的胜利,而且,我们不能只依赖传统的杂货店渠道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一些被忽略的区域:“老王,你留意一下,那些机关单位的家属院,学校的合作社,医院的内部供应点,这些地方客流稳定,顾客对价格的敏感度相对低一些,对质量和信誉可能更看重。你去试试看,能不能打通这些渠道,哪怕一开始量小一点也行。”
“另外,”刘致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能只守不攻。‘丽芳’不是污蔑我们质量有问题,管理混乱吗?那我们就主动把‘质量’和‘规范’亮给别人看。”
他做出了一个让老王和阿芳都大吃一惊的决定:主动邀请挂靠单位——二轻局劳动服务公司的马经理,以及街道办事处的相关人员,来公司进行“工作指导”和“参观考察”,同时,他还打算联系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主动送检一批茉莉香皂和普通肥皂,申请正式的检验报告。
“你疯了?”老王脱口而出,“马胖子正想找咱们茬呢!你还请他来看?还有检验所,万一查出点什么怎么办?”他担心之前应付工商检查的那套说辞,在更专业的检验和更严格的“参观”下会露出马脚。
“越是怕,他们越会觉得咱们心里有鬼。”刘致远沉声道,“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好怕的?请他们来,就是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古城公司是规范经营、质量过硬的。检验报告,就是最有力的反击流言的武器!就算花点检验费,也值得。”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主动将自身暴露在监督之下,要么赢得官方的认可和背书,要么就可能被抓住把柄,万劫不复。刘致远这是在赌,赌公司的规范程度,赌产品的过硬质量,赌对方在官方层面还不敢过于明目张胆地颠倒黑白。
就在刘致远紧锣密鼓地部署这一系列反击措施时,一天晚上,他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是手写的,工整而有力,落款是“省轻工产品研究所”。
他疑惑地拆开信,里面是一张信笺和几张看起来像是技术资料的复印件。信的内容很短,意思是他们所里一位退休的老专家,偶然听说了“古城”牌坚持用天然植物尝试增香的事情,很感兴趣,随信附上一些关于天然香料提取和固着的参考资料,或许能有所帮助,并留下了联系方式。
这封突如其来的信,让刘致远愣住了。省轻工产品研究所?退休老专家?他从未接触过这个层面的人。是谁把消息传到了那里?是周伯通?赵叔?还是那个神秘的“影子”?如果是“影子”,他一边打压,一边又提供技术帮助?这完全不合逻辑。
除非这技术资料本身,就是他“掌握的东西”的一部分?或者,这是某种更迂回,更隐蔽的试探?
刘致远看着那几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资料,上面是一些关于水蒸气蒸馏法提取花香精油,以及如何使用某些天然胶质增强留香的技术原理和简易操作步骤,虽然只是基础知识,但对他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他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希望。这盘棋,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对手的目的,也越发显得迷雾重重。
他小心翼翼地将资料收好,无论送来资料的人是谁,这份情,他暂且记下。当务之急,是打好眼前这场生存之战。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马经理办公室的号码,语气平静而坚定:
“马经理吗?我是古城公司的小刘。想邀请您和街道的领导,这周末方便的时候,来我们公司指导一下工作,看看我们新推出的产品……”
风暴已然来临,他选择不再躲避,而是直面风雨,在绝境中,寻求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