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隐匿飞船的能量特征在探测器屏幕上跳动了三秒,随即消失于纤维网络的混沌背景辐射中。林小雨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呼吸在密闭头盔中显得格外沉重。舰队日志中记载着七千三百万年前的未授权访问记录,此刻竟在眼前重现——这绝非巧合。
“信号衰减模式符合维度相位滑移特征,”编织者7号的意识在通信频道中流动,它的感知云团在控制室内缓缓旋转,“对方掌握了高阶维度伪装技术。若非节点扫描时引发局部信息湍流,我们根本无法探测到他们。”
流动者3号的能量场微微波动:“我感知到对方的意识特征——非碳基,非硅基,也非纯能量形态。像是一种……混合态存在。”
刘致远的声音从环岛远程接入,带着全息通信特有的轻微失真:“不要主动接触。标记点日志显示这些访问者具有时间干涉能力,直接冲突风险过高。建议保持隐蔽,记录所有可获取的数据。”
“探路者”号的船体表面开始分泌伪装性维度涂层,这是织网者技术提供的特殊材料,能使飞船在六维以下的空间中呈现与背景一致的拓扑特征。林小雨调整了扫描参数,采用非侵入式的量子纠缠共振探测——这种方法不会发射可被追踪的信号,而是利用空间本身量子涨落作为探测媒介。
十分钟后,第一组有效数据传回。
对方飞船的长度约一百二十米,呈现非标准几何外形:船体表面不断流动着类似液态金属的物质,但光谱分析显示其原子排列遵循十一维晶格结构。推进系统未检测到常规的能量排放,取而代之的是时空曲率的微小扰动——他们在利用维度梯度进行推进。
“这是‘曲率冲浪’技术,”晶体思维分析道,“利用高维空间的自然曲率差异产生推进力,理论上效率比我们的维度展开驱动高出三到五个数量级。但需要极度精确的维度感知能力,否则会撞上不可见的曲率突变。”
更关键的是时间特征。扫描显示,对方飞船周围的时空流呈现异常的非连续性,就像一张被多次折叠又展开的纸张,留下了细微的折痕。这些“时间折痕”表明,该飞船曾多次进行时间维度上的位移。
“确认时间干涉能力,”辉光者发出脉动光信号,“他们至少进行了十七次可探测的时间跳跃,时间跨度从五千万年前到三百年前不等。最新一次跳跃发生在七十二小时前——正是我们开始扫描空洞区的时间点。”
这意味着对方很可能在监控联盟的活动,甚至预知了他们的探测计划。
正当团队分析数据时,对方飞船突然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
它没有攻击,也没有逃离,而是向“探路者”号发射了一道定向信息束。信息使用了一种极其古老的编码系统,但其中夹杂着最近三百年才被联盟采用的数学符号。
“他们在使用混合编码,”回声解析着信息,“基础结构是七亿年前的监护者标准协议,但加入了我们的现代数学标记。这是……故意展示他们了解我们。”
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我们观察你们很久了。愿意谈谈吗?坐标已附。”
附带的坐标指向空洞区边缘的一个中性区域,距离两处标记点等距,且远离纤维网络的主干道——显然是精心选择的会面点。
“可能是陷阱,”张磊的声音从环岛安全中心传来,“建议保持距离,要求对方先提供身份和意图说明。”
林小雨正要发送回复,对方却仿佛预知了这一反应,第二道信息接踵而至:“知道你们会怀疑。先提供部分信息作为诚意:我们来自时间线T-772,被称为‘编年史修正者’。我们的使命是修复被篡改的宇宙演化记录。标记点网络的数据失窃事件与我们无关——恰恰相反,我们在追查真正的窃贼。”
信息后附上了一段数据包,解码后显示的是标记点网络中七个异常节点的详细扫描记录。记录显示,这些节点在过去的五亿年里遭受了系统性数据抽取,每次抽取都导致局部宇宙参数发生微小但可累积的偏移。
最令人震惊的是,数据包末尾包含了一段来自监护者时代的加密信息片段,日期标注为监护者失联前最后时刻:“警告:检测到跨时间线数据掠夺行为。掠夺者身份: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目的:破坏宇宙演化连贯性,引发大尺度热寂提前。”
“时间熵增最大化者”——这个名称让所有人都感到寒意。如果存在某种力量以加速宇宙热寂为目的,且拥有跨越时间维度的能力,那么其威胁程度将超越以往任何敌人。
刘致远在环岛分析着这段信息,大脑中的维度印记产生了剧烈共鸣。他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无数时间线像树枝般分叉又合并,某些分支上燃烧着诡异的紫色火焰,那些火焰所过之处,时间本身变得稀薄而脆弱。
“信息真实性需要验证,”他强迫自己从共鸣状态抽离,“但如果是真的,我们可能面对的是宇宙级别的威胁。建议接受会谈,但做最充分的准备。”
经过两小时的紧急磋商,联盟高层批准了有限接触计划。探测队将前往指定坐标,但“探路者”号保持安全距离,仅派遣一艘小型穿梭机承载三名代表。同时,环岛方面启动了最高级别警戒,维度防御网络进入待命状态。
会面代表确定为:林小雨(队长),编织者7号(维度感知专家),以及刘致远——以全息投影形式参与,本体留在环岛。
这个安排引发了苏小娟的强烈反对:“致远的意识状态不稳定,即使通过投影参与,深度接触仍可能触发维度信息过载!”
“但我们需要他的维度感知和判断力,”李明轩从涅墨西斯发来支持意见,“而且投影参与相对安全,如果出现危险可立即切断连接。”
最终折中方案是:刘致远的投影参与,但连接带宽限制在普通通信水平,禁止深度意识耦合。同时,医疗团队全程监控他的生理指标,一旦异常立即强制断开。
三小时后,穿梭机“信使”号脱离“探路者”号,驶向会面坐标。
会面区域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宇宙空间,只有稀薄的星际尘埃在远处恒星的光芒下泛着微弱的蓝色辉光。对方飞船已在那里等候,船体表面的液态金属物质停止了流动,形成稳定的几何图案——这是古老文明表示“非敌对意图”的传统符号。
“信使”号在距离对方五十公里处悬停。这个距离足够反应时间,又能在不借助放大器的情况下进行实时通信。
对方首先发来了视觉通信请求。林小雨犹豫了一秒,然后接受了。
全息投影中出现了一个……难以描述的存在。它有着类人形的轮廓,但身体似乎由多种物质状态混合而成:部分区域呈现晶体结构,部分如流体般波动,还有部分完全透明,只能通过光线折射判断其存在。它的面容中性,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不断变化的复杂几何图案。
“我是编年史修正者代表,代号‘纪年’,”它的声音直接转化为联盟通用语,音色平静无波,“感谢你们愿意会谈。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时间有限,请直接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林小雨作为首席代表首先发问:“你们声称在修复宇宙演化记录,但标记点日志显示你们进行了未授权数据访问。如何解释这种矛盾?”
纪年的几何图案眼睛微微旋转:“访问是为了修复。标记点网络中的数据已被系统性篡改,我们提取原始数据是为了比对和校正。每一次访问都遵循最小干预原则,且修复后的偏差值均记录在案,可供你们验证。”
它传输过来一组数据——正是之前提到的七个异常节点的修复记录,包括篡改前后的参数对比、修复过程的时间戳、以及修复后三百年的持续监测数据。数据量庞大,但结构清晰,看起来确实像是系统性修复工程。
“谁在篡改数据?”编织者7号问,“那个‘时间熵增最大化者’是什么?”
纪年的身体表面波动了一下,仿佛这个问题触动了某种情绪反应:“他们是……时间的癌症。起源于某个时间线分支上的文明实验事故,一种旨在控制时间流的技术失控,导致该文明全体意识融合成了一个追求熵增最大化的畸形存在。他们能在时间维度中自由移动,专门篡改宇宙关键节点的演化参数,目的是加速整个宇宙的热寂进程。”
“为什么?”刘致远通过投影提问,“加速热寂对他们有何好处?”
“对他们而言,热寂不是终结,而是……美食,”纪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感的波动,“他们在熵增过程中汲取能量。宇宙越接近热寂,时间流越混乱,他们能获得的能量越丰富。就像细菌在腐烂物上繁殖。”
这个比喻令人作呕。一个以宇宙死亡为食的文明?
“他们篡改数据的具体方法是什么?”林小雨追问。
“通过时间跳跃回到关键节点,对标记点进行微小的参数调整。比如在恒星形成期稍微改变引力常数,在生命起源期调整化学键能,在文明兴起期影响技术发展路径。每次调整都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累积效应会显着改变宇宙的演化轨迹,使其更快走向无序。”
“你们如何修复?”
“我们追踪他们的时间跳跃痕迹,回到被篡改的节点,将参数恢复原始值。但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追逐——他们篡改,我们修复,他们再篡改。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技术越来越成熟,我们的修复越来越困难。”
纪年展示了一段实时监控画面:某个时间线上,一个标记点正在被紫色能量侵蚀,数据流被扭曲成异常模式。编年史修正者的飞船出现在画面中,发射出金色光束试图修复,但紫色能量迅速消退——时间窃贼已经完成篡改并跳跃到下一个时间点。
“你们需要帮助,”刘致远看出了关键,“这也是你们接触我们的原因。”
“是的,”纪年承认,“我们的人力和技术资源已接近极限。标记点网络覆盖整个宇宙,而时间窃贼可以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我们需要盟友,尤其是……监护者继承者。”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我们还未确认自己是监护者继承者,”林小雨谨慎回应,“标记点网络确实授予了我们临时权限,但这不代表我们有能力或义务接管整个网络的维护。”
“但你们有潜力,”纪年的几何眼睛锁定了刘致远的投影,“特别是你,刘致远。你的意识已经与维度结构深度耦合,你能感知到时间流的异常。这正是我们最需要的能力——提前预警时间篡改行为。”
刘致远感到一阵不安。他的特殊能力一直是双刃剑,现在却可能将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会谈持续了六小时。期间,编年史修正者提供了大量证据支持他们的说法,包括多个时间线上的篡改-修复记录、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的活动模式分析、以及如果放任不管可能导致的宇宙演化加速模型。
模型显示,如果按照当前的篡改速率,宇宙的热寂时间可能提前37亿年。对于拥有数千亿年剩余寿命的宇宙来说,这个数字似乎不大,但考虑到生命和文明的演化需要时间,37亿年的缩短可能意味着无数文明根本没有机会诞生。
“这不是关于宇宙的终结,”纪年在会谈结束时总结道,“而是关于可能性的剥夺。每一次篡改,都可能抹杀一个本应存在的文明,消除一种本应诞生的艺术形式,阻止一项本应改变世界的发现。我们不是在拯救宇宙免于毁灭,而是在拯救可能性本身。”
这个观点击中了联盟的核心价值观。从茉莉花香的保存到织网者文明的救援,联盟一直致力于保护和丰富宇宙的可能性。
但风险是巨大的。与时间窃贼对抗意味着进入时间战争的领域,那是比维度导航更加危险的领域——一个错误就可能导致时间悖论、因果环、甚至时间线的完全断裂。
返回“探路者”号的途中,三位代表都沉默不语。每个人都在消化刚刚获得的信息,权衡着加入这场战争的必要性和代价。
环岛方面,紧急会议已经召开。联盟二十三个文明的代表全部接入,讨论是否与编年史修正者建立合作关系。
争论异常激烈。
支持方认为,保护宇宙演化完整性是监护者继承者的天然责任,如果真有力量在系统性破坏宇宙,联盟有义务干预。
反对方则指出,所有信息都来自编年史修正者单方面提供,无法完全验证。时间战争的风险无法估量,一旦卷入可能将整个联盟拖入深渊。
中立方建议采取渐进策略:先建立信息共享和有限技术交流,验证编年史修正者的说法,再决定是否深度合作。
投票进行了三轮,最终中立方方案以微弱优势通过。
决议传达给编年史修正者时,纪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人类的失望情绪,但很快接受了这一现实。
“我们理解你们的谨慎,”它在后续通信中说,“时间确实是需要验证的维度。我们提议一个联合验证任务:追踪一起正在进行的时间篡改事件,亲眼见证,然后共同修复。这样你们可以获取第一手证据,也能评估我们的合作能力。”
任务详情很快传来:在时间线T-449上,距离当前时间点八百七十二万年前的某个标记点,检测到异常数据波动。编年史修正者的监测网络显示,时间熵增最大化者将在约四小时后(目标时间点)抵达并进行篡改。
“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机会,”纪年解释,“篡改规模中等,修复难度适中,时间线相对稳定。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派遣观察团队随我们的修复船一同前往。但请注意——一旦进入目标时间点,就必须遵守严格的时间干预协议,任何偏差都可能引发因果涟漪。”
联盟再次陷入争论。派遣团队进行时间旅行?这比维度导航的风险高出一个数量级。
但在所有反对声中,刘致远提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观点:“如果我们永远因为恐惧而不敢踏入未知,那么当我们最终不得不面对时,可能已经太迟了。时间战争或许确实危险,但了解它、为它做准备,总比被它突然袭击要好。”
最终,一个折中方案通过:派遣一个极简观察团队,仅包括刘致远(全息投影)、林小雨、以及新加入联盟的“稳态文明”代表——这个文明天生对时间流异常敏感,能在因果涟漪出现前发出预警。
“探路者”号将留在当前时间点作为锚点,观察团队乘坐编年史修正者提供的小型时间船前往目标时间点。时间船配备了双重控制系统,确保联盟代表在紧急情况下能强制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