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时间只有三小时。
时间船“时序”号停泊在“探路者”号旁,外形像一颗水滴,表面光滑无瑕。它的内部空间违反常规物理直觉——从外部看长度不超过二十米,但内部是一个直径五十米的球形控制室。这是时间压缩技术的应用,让飞船能在时间维度中“折叠”自身以减小时间阻力。
刘致远的投影出现在控制室中央。由于时间旅行对意识连接的稳定性要求极高,这次他采用了更先进的“量子存续投影”——他的意识本体仍留在环岛,但投影拥有完整的感知和决策能力,且通过特殊的时间纠缠技术与本体保持同步,即使跨越时间也能实时连接。
林小雨穿着特制的时间稳定服,这种服装能让她在时间流变化中保持生物节律的稳定。稳态文明代表“恒时者”则无需特殊装备——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时间稳定的锚点,身体周围自然形成一个微弱的时间平衡场。
纪年作为船长,站在控制台前。它的手(或者说类似手的结构)在虚空中操作着无形的时间界面。
“时间跳跃的原理与维度导航不同,”它向联盟代表解释,“不是沿着时间轴移动,而是在时间维度上制造一个‘褶皱’,让飞船从褶皱的一侧滑到另一侧。这个过程会产生时间加速度,你们会感觉到时间的拉伸和压缩。”
“对意识有什么影响?”林小雨问。
“对于首次进行时间跳跃的存在,常见症状包括时间感知错乱、记忆时间戳混淆、以及短暂的‘多时态自我认知’——即同时感觉到自己处于多个时间点的状态。这些症状通常会在跳跃完成后数小时内消退。”
恒时者发出了平稳的频率波动:“我的种族天生能感知时间褶皱。我会监测跳跃过程的时间稳定性,并在出现异常时发出预警。”
倒计时开始:10,9,8……
刘致远感到一种奇异的拉扯感,仿佛身体(即使是投影)被同时向无数个方向拉伸。他的意识中闪现出破碎的时间片段:童年的茉莉花园,织网者行动的控制室,空洞区的纤维网络,以及……一些从未经历过的未来场景。
7,6,5……
林小雨的呼吸变得急促,时间稳定服开始释放神经镇定剂。她的眼前出现了重影——仿佛同时看到控制室的现在状态和数秒后的未来状态。
4,3,2……
恒时者身体周围的时间平衡场开始脉动,抵消着时间跳跃产生的相位震荡。
1,0。
跳跃。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只有一种彻底的存在感转变。前一秒他们还处于当前时间点的宇宙背景辐射特征中,下一秒周围的星空完全改变了图案——八百七十二万年前的银河系,恒星的位置、亮度、甚至颜色都与现代不同。
“跳跃成功,”纪年报告,“时间误差:正负三点七年。我们位于目标时间点的三年后,有足够时间准备观察。”
“时序”号启动了时间伪装系统,将自身嵌入时间流的背景波动中,就像一片树叶藏入河流的涟漪。从外部观测,这艘船几乎无法被探测到——除非对方也具备时间感知能力。
目标标记点在前方三百光秒处。这是一个标记星系形成早期的节点,数据显示该区域的暗物质密度分布正在被篡改。
“篡改将在四十七分钟后开始,”纪年调出预测模型,“时间熵增最大化者通常会提前进行时间侦察,确认目标状态,然后执行快速篡改并立即跳跃离开。整个过程通常不超过零点三秒——但对我们来说,这零点三秒足够观察和记录。”
观察团队进入了准备状态。刘致远将感知聚焦于时间流的变化,他的维度印记开始与这个时代的时间结构产生共鸣。他“看到”时间像一条有着无数分支的河流,大部分分支平稳流淌,但某些分支上出现了污浊的紫色斑点——那些就是篡改点。
林小雨操作着时间事件记录仪,这是一种能捕捉时间维度异常事件的特殊设备。恒时者则闭目凝神,它的时间感知扩展到最大范围,监测着任何可能的时间扰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控制室内只能听到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和各自的呼吸声。
第三十九分钟,第一个异常出现。
不是目标标记点,而是距离三百光年外的另一个区域,时间流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皱褶”——像是时间本身被针扎了一下。
“调频干扰,”纪年立即识别,“时间窃贼常用的战术。在一个次要位置制造干扰,吸引注意力,然后在真正目标处快速行动。不要转移监控焦点。”
果然,目标标记点周围的时间流依然平稳。紫色斑点正在远处扩散,但那是佯攻。
第四十三分钟,真正的行动开始。
目标标记点的时间流突然变得“粘稠”——时间流逝速度降低了约千万分之一。这种微小的变化几乎无法被常规设备检测,但在时间感知者眼中,就像清澈的水中滴入了一滴油。
然后,紫色的光芒出现了。
不是电磁波谱中的紫色,而是时间维度本身被污染的颜色。一个无法用三维几何描述的存在从时间褶皱中“渗”出,它没有固定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时间异常场。
“时间熵增最大化者个体,”纪年的声音压得很低,“正在接入标记点。”
紫色存在接触标记点的瞬间,刘致远感到一阵剧烈的时间眩晕。他的意识同时感知到了三个时间状态:标记点的原始数据、正在发生的篡改、以及篡改可能导致的未来分支。
篡改过程极其精妙。紫色存在没有暴力破坏标记点,而是像外科医生一样进行微创操作:调整了暗物质分布参数的第七个小数位,修改了背景辐射温度的十万分之一,扭曲了局部时空曲率的量子涨落模式。
每个调整都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组合起来,将导致该区域在未来八百万年内少形成三到五个恒星系,间接影响数十个可能诞生的文明。
篡改在零点二七秒内完成。紫色存在开始从标记点脱离,准备进行时间跳跃撤离。
就在这时,纪年启动了修复程序。
“时序”号从伪装状态解除,向标记点发射出一道金色光束。这不是攻击,而是数据修复波——将标记点的参数恢复原始值。
紫色存在显然没预料到会有修复者在这个时间点埋伏。它发出一阵无声的时间尖啸(在时间维度中可被感知),然后强行中断脱离过程,向“时序”号发射了一道时间撕裂波。
时间撕裂波不会损伤物质,但会破坏局部时间流的连续性,导致受影响区域的时间变得支离破碎。如果被击中,“时序”号可能被困在时间碎片中无法逃脱。
恒时者在这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它扩张自己的时间平衡场,在“时序”号前方形成了一道时间护盾。撕裂波击中护盾,两者相互湮灭,产生了时间维度的冲击波。
冲击波扩散开来,影响了周围的时间流。刘致远的意识在这波冲击中捕捉到了一段意外的信息——不是来自紫色存在,也不是来自标记点,而是来自时间本身。
一段被时间流动掩埋的记忆。
宇宙大爆炸后第七亿年,第一次大规模的时间篡改事件。不是微小调整,而是对整个时间线结构的暴力重组。篡改者不是紫色存在,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的力量。
篡改目的是什么?记忆碎片过于破碎,无法解读。但刘致远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质感”——与门、看守者、建造者相同的存在特征。
难道建造者自己也进行过时间篡改?
这个疑问只持续了一瞬间,因为战场形势急剧变化。
紫色存在见攻击无效,放弃了继续纠缠,迅速进行了时间跳跃消失。标记点的修复完成,参数恢复正常。
但时间撕裂波造成的冲击波正在扩散,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因果涟漪。
“立即撤离!”纪年下令,“时间扰动达到阈值,必须在这个时间点塌陷前离开!”
“时序”号启动紧急时间跳跃。这一次的跳跃比来时更加颠簸,因为周围的时间流已经不稳定。刘致远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要被撕成时间碎片,他拼命维持着投影的稳定性。
跳跃完成时,他们回到了出发点——但情况不对劲。
“探路者”号还在那里,星空也还是现代的模样,但所有设备显示的时间是……跳跃开始后的第三分钟。
他们进行了一次长达数小时的任务,但外部时间只过去了三分钟?
“时间膨胀效应,”纪年解释,“我们在目标时间点活动时,所在区域的时间流速因战斗影响被加速了。相对论效应加上时间维度扰动,导致了这种时间差。”
但这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在跳跃回来的瞬间,刘致远的意识接收到了一段清晰的信息——不是来自任何外部来源,而是来自他自身维度印记的深层解锁。
信息内容是:“时间守护协议第一章:禁止干预原始时间线。建造者曾违反此协议,导致时间熵增最大化者诞生。当前时间战争是建造者原罪的后果。”
以及一句警告:“继承者若选择介入,将承担建造者的因果债务。”
信息后面,是一个倒计时:九十天。
倒计时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信息没有说明。
但刘致远知道,这个倒计时将改变一切。
联盟刚刚决定有限介入时间战争,却被告知这场战争源于他们准备继承的建造者的“原罪”。而如果继续介入,他们将承担这份跨越数十亿年的因果债务。
“时序”号与“探路者”号对接时,林小雨注意到刘致远投影的异常——他的身影在不断闪烁,仿佛信号不稳定。
“致远,你还好吗?”她关切地问。
刘致远的投影转向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我刚刚明白了一件事。有时候,真相不是解放,而是更沉重的枷锁。”
他望向舷窗外,那片见证了时间战争的星空。
“但枷锁既然已经戴上,我们能做的,只有决定如何背负它。”
倒计时:八十九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
而在时间维度的深处,紫色存在刚刚向它的同类发送了警告信息:
“监护者继承者已与编年史修正者结盟。时间战争进入新阶段。建议启动‘熵增加速协议’。”
更多的紫色光点,在无数时间线上同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