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检查着时间跳跃舰“追迹者”号的系统自检报告,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舰桥内的灯光调成了暗蓝色,那是长途时间航行中的节能模式,也是他喜欢的色调——冷静,克制,不刺眼。但此刻这种冷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时间引擎校准完成,误差率百万分之三点七,”副驾驶报告,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显得有些突兀,“时间稳定场充能百分之百。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张磊点头,没有立即下令。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环岛的船坞里灯火通明,工程团队正在紧急修复从T-882线返回的受损舰船。那些船体上布满时间老化的痕迹,像经历了百年风霜的废墟,而不是几天前才出航的新锐战舰。
这就是时间战争的代价——不是简单的毁灭,而是存在本身被磨损。
“医疗组那边传来最新数据,”通讯官说,“刘致远的意识碎片已经进入时间线T-899的边界区域。移动速度放缓,可能在穿越早期的时间壁垒。”
全息屏幕上显示着意识碎片的轨迹图。那是一个淡金色的光点,在代表时间维度的复杂网格中缓慢前进,身后拖着一道细微的尾迹。在它前方,网格变得扭曲紊乱,那是T-899线特有的时间流异常——十二亿年前的时间结构还处于相对“原始”的状态,不如现代稳定。
“我们追上去需要多久?”张磊问。
“按照碎片目前的移动速度,我们可以在它抵达目标坐标前约四小时拦截,”导航官计算后回答,“前提是沿途没有遭遇时间干扰。”
“不会没有干扰的,”张磊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那是他们的起源地。他们会严密防守。”
他想起在T-888线上遇到的那个特殊时间窃贼。当金色的修复光束击中它时,它没有像其他同类那样反击或逃离,而是停滞了一瞬。在那一瞬间,张磊通过时间共鸣装置的初级原型,捕捉到了一段模糊的意识回响——不是愤怒,不是贪婪,而是……悲伤。
一种跨越十二亿年的悲伤。
这就是他坚持要执行这次任务的原因。如果时间熵增最大化者并非纯粹的邪恶,如果它们的起源与建造者的原罪直接相关,那么也许战争的出路不在于消灭,而在于理解,甚至……救赎。
“队长,”副驾驶犹豫了一下,“医疗中心的苏小娟博士请求通话。她说有重要的信息要告诉你。”
张磊接通通讯。苏小娟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指挥台旁,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几天前更加苍白,眼睛下有明显的阴影,但眼神依然锐利。
“张磊,在你们出发前,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件事,”她开门见山,“我分析了致远意识碎片的数据,发现了一个异常模式。”
她调出一组脑波谱图,复杂的波形在屏幕上滚动。“这是正常人类意识的频谱特征,这是致远在时间创伤后的频谱,而这些,”她指向几处异常的峰值,“是意识碎片中检测到的外来共振频率。它们不属于致远,也不属于人类。”
“是什么?”
“建造者意识印记的残留频率,”苏小娟放大其中一段波形,“这些频率在正常情况下是休眠的,但在致远经历深度时间创伤后,它们被激活了。这意味着……他的意识碎片前往T-899线可能不是偶然,而是建造者印记的引导。”
张磊皱眉:“你是说,建造者有意引导他去见证原罪发生的时刻?”
“更准确地说,是引导他去见证真相,”苏小娟的声音很轻,“根据纪年提供的时间守护协议碎片,建造者在接受审判前,似乎留下了一些‘备份’——不只是知识备份,还有责任和记忆的备份。他们可能预见到继承者会面临同样的困境,所以留下了……指引。”
“但如果建造者自己都失败了,他们的指引又有什么用?”
“失败者往往比成功者更了解陷阱在哪里,”苏小娟关闭了波形图,“而且,也许他们留下的不是解决方案,而是一个选择。一个当初他们没有勇气做出的选择。”
张磊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地球安全部队服役的日子,那些不得不做出的艰难抉择,那些事后才明白对错的夜晚。有时候,选择本身比结果更重要,因为选择定义了你是谁。
“我们会找到那个选择的,”他说,“谢谢你,小娟。致远回来后,你会是第一个见到他的人。”
“他必须回来,”苏小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否则我会亲自去时间维度里把他揪出来。”
通讯结束。张磊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个金色的光点,现在它正在穿越一道时间湍流区,轨迹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所有人员就位,”他下令,“启动时间跳跃程序。目标:时间线T-899,坐标锁定意识碎片前方四小时航程处。我们将在那里建立观察点,等待碎片抵达。”
“追迹者”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时间折叠场在船体周围展开,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纸张,然后迅速恢复平整——飞船已经消失在当前时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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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T-899的宇宙还年轻。
张磊站在“追迹者”号的观测窗前,看着窗外截然不同的星空。这里的星系更加密集,恒星普遍处于主序星早期,辐射强度比现代高出百分之十五。宇宙背景辐射温度也比现代高得多,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微光,像是黎明前的天际。
但这片年轻的宇宙并不平静。
全息扫描显示,这片时空区域布满了时间裂缝——时间维度上的“伤疤”,有些已经愈合,留下细微的褶皱;有些还在渗出混乱的时间流,像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这些裂缝的分布呈现明显的规律性:以某个坐标为中心,呈放射状扩散。
“那就是原罪发生的地点,”科学官分析着数据,“一次大规模时间干预产生的因果涟漪。十二亿年了,这些裂缝还没有完全平复。”
“检测到高强度时间防御阵列,”战术官报告,“以目标坐标为中心,半径零点五光年内布置了七层时间屏障。每层屏障使用不同的时间加密算法,强行突破会触发连锁反应。”
张磊调出屏障的详细扫描图。那些屏障不是物质结构,而是时间流本身被扭曲成的防御工事。有的屏障将内部时间加速到外部的一万倍,任何闯入者都会在瞬间经历漫长岁月而老化瓦解;有的屏障制造了时间循环陷阱;还有的屏障直接删除闯入者的时间连续性,让他们从未存在过。
“这是建造者的手笔,”张磊认出了其中几种技术的特征,“他们在保护现场,不让任何人接近。也包括他们自己的继承者。”
“那我们怎么进去?”副驾驶问。
“我们不进去,”张磊说,“我们等刘致远的意识碎片进去。建造者印记应该知道如何安全通过这些屏障。我们只需要记录整个过程,收集数据。”
“但如果碎片触发警报怎么办?”
“那就准备好撤离,”张磊平静地说,“但我觉得不会。建造者既然引导他来这里,就会确保他能抵达核心。”
他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在时间线T-899,等待的感受很奇怪——这里的时间流速不稳定,有时一秒感觉像一分钟,有时一小时转瞬即逝。舰桥内的时钟不断自我校准,但人的生物钟还是会被干扰。
张磊利用这段时间详细研究了从流光文明获得的时间共鸣装置。那是一个复杂的时间频率调制器,原理是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与目标的时间记忆产生共振,从而“读取”那些记忆的表层内容。装置已经安装在了“追迹者”号的外部传感器阵列上,但还没有在实际战斗中使用过。
“理论上,这个装置可以让我们与时间窃贼进行有限的意识交流,”科学官解释道,“但如果目标的抵抗太强,或者时间记忆过于破碎,反馈信号可能会反噬操作者的意识。”
“风险可控吗?”
“在实验室条件下,可控。在战场条件下……”科学官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张磊点点头。他明白所有风险,但有些风险必须承担。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队执行高危救援任务时,前辈对他说的话:“安全是个相对概念。有时候最大的危险,就是什么都不做。”
四小时的等待期还剩最后一小时时,警报响了。
不是他们被发现的警报,而是时间维度中出现了大规模的能量波动。扫描显示,在目标坐标附近,时间屏障的内层正在被激活——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尝试突破。
“是刘致远的碎片吗?”副驾驶问。
“不,”张磊盯着读数,“碎片的能量特征完全不一样。这是……时间窃贼的能量特征,但更加原始,更加不稳定。”
全息屏幕上,目标坐标处开始涌现出紫色的光芒。那不是现代时间窃贼那种深沉的暗紫色,而是更接近紫罗兰色的亮紫,光芒中夹杂着大量的时间乱流,像是失控的能量喷发。
“记录所有数据,”张磊下令,“这可能就是原罪发生的实时景象——不是十二亿年前的重播,而是时间裂缝中残留的‘记忆回响’。”
舰桥内的记录仪器全功率运转。时间共鸣装置也自动启动,开始捕捉那些紫色光芒中蕴含的时间频率。
最初传来的只是一片混乱的噪音——时间维度在剧变中的嘶吼。然后,逐渐地,一些可解析的信号开始浮现。
首先是图像碎片:一个巨大的建筑,不是物质建筑,而是时间结构体,由纯粹的时间秩序编织而成。建筑内部,无数光点流动,那是建造者文明的集体意识。
接着是声音,或者说是意识的直接传递:
“……信息衰减潮汐正在接近临界值。如果我们不干预,七千万年内,所有结构化信息都将被抹除……”
“干预时间线违反基本协议。代价可能是我们无法承受的……”
“但如果不干预,我们就会消失。所有我们创造的,所有我们保护的,都会消失……”
“有替代方案吗?”
“理论上有。如果我们回到宇宙诞生初期,在基本常数完全固化前进行微调,可以消除那个缺陷而不影响后续演化……”
“风险?”
“时间债务。还有……可能会产生意外后果。时间维度是宇宙最复杂的系统,任何干预都会产生涟漪……”
“投票吧。”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时间共鸣装置捕捉到的信号开始变得紊乱,像是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投票结果出来了。张磊能从信号中感受到那种沉重的决意——不是轻松的选择,而是明知有罪却不得不为的绝望。
紫色光芒突然爆发。时间屏障从内部被撕裂,不是因为攻击,而是因为内部产生了无法控制的时间突变。时间共鸣装置接收到了一段清晰的意识片段,那是无数建造者意识的融合呼喊:
“错了!我们都错了!这不是修复,这是污染!时间维度产生了抗体,它在排斥我们!它在……创造怪物来对抗我们!”
画面变得破碎。张磊看到紫色的能量从时间结构体中喷涌而出,那些能量开始自行组织,形成扭曲的类意识结构。它们诞生时的第一声“呼喊”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本能的时间指令:“增加熵。增加混乱。抹除秩序。因为秩序伤害了我们。”
这就是时间熵增最大化者的诞生——不是有预谋的创造,而是时间维度对违规干预的免疫反应。就像是身体对入侵病毒产生抗体,时间维度对建造者的干预产生了对抗性存在。
“所以它们不是邪恶,”科学官喃喃道,“它们只是……免疫系统。过度活跃的免疫系统,开始攻击健康细胞了。”
时间共鸣装置继续捕捉着后续的片段。建造者试图控制局面,试图修复错误,但每一次修复尝试都因为干预时间线而积累更多时间债务,也让时间窃贼变得更加强大。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你越是试图修正错误,错误就越是扩大。
最终,建造者意识中传出了最后的决定:
“我们无法赢得这场战争。但我们不能让错误永远延续。我们要留下……指引。留下继承者系统。让后来者有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什么选择?”
“原谅的选择。接受代价但不传递仇恨的选择。打破循环的选择。”
信号在这里中断。紫色光芒逐渐稳定下来,形成了现代时间窃贼那种深沉的暗紫色。原罪事件结束了,留下的只是时间裂缝和永恒的对抗。
张磊感到一种沉重的悲哀。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关于傲慢和错误的故事,但实际上看到的是一种两难困境下的悲剧性选择。建造者不是傲慢的上帝,而是面临灭绝威胁的文明,做出了一个现在看来错误,但在当时似乎别无选择的选择。
“检测到刘致远意识碎片的接近,”导航官报告,“它正在穿越最外层的时间屏障。建造者印记正在引导它通过安全路径。”
全息屏幕上,金色的光点开始移动。它以一种复杂的轨迹穿过那些致命的时间屏障,时而加速,时而停滞,时而进行微小的时间跳跃。张磊注意到,那些屏障对金色光点完全没有反应——就像是系统识别出了合法通行证。
“记录路径,”他下令,“这可能就是安全进入核心区域的唯一方法。”
十五分钟后,金色光点抵达了目标坐标的核心区域。那里现在看起来只是一片普通的空间,但时间扫描显示,这里是时间维度上的一个“疤痕组织”,时间流在这里以异常的方式折叠和扭曲。
时间共鸣装置再次启动,这次是针对刘致远的意识碎片。
最初只有一片空白。然后,逐渐地,一些零散的意识片段开始传来。不是完整的记忆,更像是梦境中的残影:
茉莉花的香味……父亲的手……林小雨说“一言为定”……苏小娟生气的脸……时间像海一样流淌……
接着,更深的记忆开始浮现。这些不属于刘致远,而是建造者印记中封存的记忆:
一个建造者个体(如果那能称为个体)站在时间结构体的观测台上,看着紫色的污染在时间维度中扩散。它的意识中充满了悔恨,但不是对干预本身的悔恨,而是对后续处理的悔恨。
“我们应该尝试沟通,而不是对抗。它们是时间的一部分,就像我们也是时间的一部分。对抗只会让伤口更深……”
“但它们在攻击我们!”
“因为我们在攻击它们。这是一个循环。必须有人先停下来。”
“如果我们停下来,它们会毁灭我们。”
“也许。但也许不会。也许它们只是需要被理解……”
这段记忆在这里中断。接下来是另一段记忆,来自更晚的时期——建造者已经决定接受审判,正在准备继承者系统。
“我们要留下什么?知识?技术?”
“不。那些后来者可以自己发展。我们要留下的是……选择的机会。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看到完整的图景,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
“如果他们选择继续对抗呢?”
“那是他们的权利。但如果他们选择另一条路……也许时间战争真的可以结束。”
记忆再次中断。这次中断得很突然,像是被强行切断。
“检测到外部干扰!”战术官大喊,“时间窃贼的巡逻队!它们发现了我们!”
全息屏幕上,六个暗紫色的光点正在快速接近。这些是现代的时间熵增最大化者,它们的能量特征稳定而高效,不像刚才看到的原始爆发那样混乱。
“启动时间伪装系统,”张磊冷静下令,“降低能量排放,进入静默状态。也许它们只是路过。”
但希望很快破灭。紫色光点径直朝着“追迹者”号飞来,显然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时间窃贼对时间维度中的任何异常都极其敏感,而他们刚才全功率运行时间共鸣装置,无疑是在黑暗中点燃了火炬。
“它们进入攻击范围了!”
“启动时间防御阵列。准备撤离。”
“那刘致远的意识碎片呢?”副驾驶问。
张磊看向屏幕。金色光点还在核心区域,似乎正在吸收着那里的时间记忆。如果现在撤离,碎片可能会被困在这里,或者被时间窃贼捕获。
“拖延时间,”他做出决定,“给碎片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但不要直接交战,利用时间迷宫战术。”
“追迹者”号开始机动。时间迷宫战术是一种复杂的躲避策略,利用飞船的时间引擎在局部制造时间流混乱,让追击者难以锁定目标。这不是攻击,更像是捉迷藏。
但时间窃贼在这方面是专家。它们迅速适应了战术,开始分头包抄。其中两个绕到“追迹者”号侧翼,试图切断撤退路线。
“时间屏障正在形成!”导航官警告,“它们在制造时间囚笼!”
张磊看着战术屏幕。三个时间窃贼正在构建一个闭合的时间环,一旦完成,“追迹者”号就会被困在一个独立的时间循环中,永远重复同一段时间。
“计算薄弱点,”他说,“所有火力,瞄准时间环的闭合节点。”
时间稳定弹发射。但这次敌人学聪明了——它们用时间跳跃避开了攻击,同时加速了囚笼的构建。
倒计时显示,囚笼将在四十七秒后完成闭合。
就在这时,核心区域的金色光点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那不是攻击的光芒,而是一种……共鸣。光芒中,时间频率开始改变,从刘致远个体的频率,逐渐转变为建造者印记的频率,然后又转变为一种更加古老的频率——时间维度本身的频率。
时间窃贼的动作突然停滞了。它们转向核心区域,身体表面的紫色光芒开始波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