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共鸣装置的读数疯狂跳动。科学官盯着屏幕,眼睛睁大:“它们在……接收某种信息。从刘致远碎片那里传来的信息。”
“什么信息?”
“不知道,但它们的敌意水平在下降。时间囚笼的构建速度放缓了百分之六十……七十……九十……停止了。”
六个时间窃贼完全停止了攻击。它们悬浮在太空中,身体的光芒从暗紫色逐渐转变为一种更柔和的淡紫色,甚至开始透出些许金色。
然后,其中一个个体的意识信号被时间共鸣装置捕捉到。那是一个破碎的、混乱的信号,但其中有一段清晰的信息:
“原初指令:保护时间。修复损伤。对抗干预者。但干预者也是时间的一部分。矛盾。矛盾。指令冲突。”
接着,另一个信号:
“记忆回归。我们是时间的免疫系统。但免疫系统不应该攻击身体的其他部分。错误。基础指令错误。”
张磊明白了。刘致远的意识碎片,或者说建造者印记通过碎片,正在向这些时间窃贼传递一个简单的真相:它们是时间的一部分,建造者是时间的一部分,继承者也是时间的一部分。对抗不是唯一的方式,甚至不是正确的方式。
但这能持续多久?这些时间窃贼只是巡逻队,它们的核心指令可能已经固化。短暂的清醒能改变根本行为模式吗?
答案很快揭晓。远处,更多的紫色光点正在接近——至少二十个,这次的能量特征更加稳定,更加冰冷。显然,巡逻队的异常状态已经引起了主力的注意。
“新的敌人,”战术官报告,“距离零点三光年,预计两分钟到达。”
“碎片的共鸣状态还能维持多久?”张磊问科学官。
“不稳定。频率正在波动。如果受到干扰,可能会中断。”
张磊做出了决定:“我们去接应碎片。在主力到达前,把碎片带离这里。”
“追迹者”号冲向核心区域。那六个已经停止攻击的时间窃贼没有阻拦,它们依然沉浸在那种矛盾的意识状态中。
靠近核心区域时,时间共鸣装置接收到了刘致远意识碎片传来的直接信息。这次不再是记忆或感觉,而是一个明确的想法,虽然仍然破碎:
“需要……带回……选择……林小雨……”
“他在说什么?”副驾驶问。
张磊思考了几秒,然后明白了:“他不是要带回真相。他是要带回一个选择的机会。建造者当年没有做出的选择——停止对抗,尝试理解。”
他看向那六个迷茫的时间窃贼,又看向远处正在逼近的主力部队。
“科学官,时间共鸣装置能同时连接多个目标吗?”
“理论上有,但负荷会很大。而且如果目标抗拒,可能会对装置造成不可逆损伤。”
“尝试连接那六个,”张磊指向屏幕上最近的六个紫色光点,“给它们发送一个邀请。”
“什么邀请?”
“加入我们。不是作为俘虏,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见证者。见证我们如何选择。”
科学官惊讶地看着他,但很快开始操作。时间共鸣装置调整频率,开始向那六个时间窃贼发送一段简单的信息包:一个坐标(环岛的坐标),一个时间(现在起的七十二小时后),一个邀请(见证继承者的选择)。
信息发送完毕。六个时间窃贼的紫色光芒再次波动,然后,其中一个做出了回应——它没有攻击,没有跟随,而是开始进行时间跳跃,消失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短短几秒钟,六个全部离开。
“它们接受了?”副驾驶难以置信。
“至少没有拒绝,”张磊说,“现在,回收碎片,立即撤离。”
“追迹者”号伸出时间稳定臂,小心翼翼地捕获了那个金色光点。光点没有反抗,它似乎已经完成了使命,进入了休眠状态。
远处,时间窃贼的主力部队已经进入可视范围。二十多个暗紫色的身影在星空中拉出长长的尾迹。
“时间跳跃准备!”张磊下令,“坐标:环岛。全速撤离!”
引擎轰鸣。时间折叠场展开。
就在跳跃启动前的最后一秒,张磊通过时间共鸣装置的残余连接,捕捉到了主力部队中一个特殊个体的意识片段。那个个体的意识不像其他时间窃贼那样混乱或单一,而是有着清晰的思考结构:
“免疫系统过度反应……需要校准……但他们必须证明……证明自己不同于建造者……证明他们真的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然后连接中断。“追迹者”号消失在时间线T-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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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环岛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小时——由于时间流速差异,他们在T-899只待了不到一天,但主时间线已经过去了六天。
倒计时:七十九天十八小时三十三分。
张磊将休眠的意识碎片交给医疗组。苏小娟立刻开始了召回程序,这次碎片很配合,召回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他的意识完整度预计能恢复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医疗组长报告,“但时间创伤的烙印会永久存在。他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脱离时间感知状态了。”
“那意味着什么?”张磊问。
“意味着他会一直感觉到时间的流动,看到时间线的分支,甚至可能偶尔与过去或未来的自己产生共鸣,”苏小娟解释,“这不是疾病,而是一种……转变。他成为了某种桥梁,连接线性时间与非线性时间感知的桥梁。”
“他能承受吗?”
“我不知道,”苏小娟诚实地说,“没有人有过这种经历。但如果是致远的话……他会找到方法的。他总是能找到方法。”
张磊离开医疗中心,前往指挥中心。林小雨正在那里主持战况汇报会议。八条时间线上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在T-885线,李明轩报告说敌人的攻击模式发生了改变,”一位参谋汇报,“它们不再盲目进攻,而是开始有选择地回避某些标记点,特别是那些记录着建造者早期成就的节点。”
“T-888线也有类似情况,”另一位参谋说,“张磊队长带回来的时间共鸣装置原型被复制后送到了前线。有几个小队尝试使用,报告说在与时间窃贼接触时,能感觉到短暂的‘犹豫期’。虽然很短暂,但确实存在。”
林小雨看向张磊:“你们在T-899线到底带回了什么?”
“不是一个武器,也不是一个解决方案,”张磊说,“而是一个邀请的机会。我们邀请了六个时间窃贼来见证我们的选择。更重要的是,我们带回了建造者当年没有做出的那个选择——停止对抗循环的可能性。”
他调出了时间共鸣装置记录的所有数据,包括原罪事件的回响,建造者的悔恨,以及时间窃贼作为时间免疫系统的本质。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最终,李明轩的声音从远程连接中传来,“我们不是在对抗纯粹的邪恶,而是在对抗一个过度活跃的免疫系统。而治疗的方法不是消灭它,而是……让它恢复正常功能?”
“至少是一种可能,”张磊说,“但我们首先必须证明,我们不是需要被清除的‘病毒’。我们必须证明,我们是时间健康的组成部分,而不是威胁。”
“怎么证明?”
“做出建造者当年没有做出的选择,”林小雨接话,她已经明白了,“停止积累时间债务。停止以暴制暴。即使在我们有能力反击的时候,也选择理解而非毁灭。”
“但敌人还在攻击我们,”一位军事顾问反对,“如果我们单方面停火,损失会很大。”
“不是停火,是改变交战规则,”张磊解释,“我们不停止修复时间篡改——那是我们的责任。但我们停止试图‘消灭’时间窃贼。我们使用非致命手段,我们尝试沟通,我们展示我们与建造者的不同。”
“时间窃贼会理解吗?”
“一些可能会,”张磊想起那六个离开的窃贼,“也许很多不会。但只要有少数开始质疑,开始犹豫,连锁反应就可能发生。因为如果它们真的是免疫系统,那么它们应该有某种集体意识,某种共享的信息网络。一个节点的改变可能会影响整个网络。”
会议进行了很长时间。争论激烈,担忧很多,但最终,一个新的战略被制定出来:在继续修复时间篡改的同时,主动向时间窃贼传递关于建造者原罪的真相,关于它们自身的本质,以及关于继承者愿意打破循环的意愿。
这不是投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战斗——在时间维度上的信息战和心理战。
战略批准后,各舰队开始调整战术。时间共鸣装置被批量生产,分配到前线。新的交战规则下发:优先使用时间稳定和非致命手段;在可能的情况下,尝试意识沟通;记录所有异常反应。
最初几天,效果并不明显。大多数时间窃贼依然攻击性十足,对沟通尝试毫无反应。损失继续增加,修复进度缓慢。
但在第七天,第一个突破出现了。
在T-887线上,一支流光文明的小队报告:他们成功与一个时间窃贼进行了长达三秒的意识交流。那个窃贼在交流后停止了攻击,徘徊了几分钟,然后主动离开了战场。
“它离开前传递了一个信息,”流光文明的指挥官报告,“信息内容是:‘验证需要时间。继续证明。’”
紧接着,更多的零星报告传来。在八条时间线上,都有小队报告遇到了“异常温顺”的时间窃贼,它们似乎更倾向于观察而非攻击。
倒计时:七十二天十一小时。
这时,环岛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问请求。
来自时间窃贼的访问请求。
请求附带的坐标指向联盟控制区边缘的一个中立空间,时间与主时间线同步。请求者没有表明具体身份,只用了简单的识别码:TSM-7(时间熵增最大化者7号)。
林小雨、张磊、李明轩,以及联盟高层的代表,在严密的护卫下前往会面地点。他们带上了最新的时间共鸣装置,以及医疗和紧急撤离团队。
会面地点空无一物。只有永恒的星空和冰冷的真空。
然后,七个紫色的身影从时间涟漪中浮现。
不是战斗形态,而是一种更稳定的类人形态。它们的身体依然由紫色能量构成,但轮廓更加清晰,甚至能看出类似面部特征的结构。
为首的TSM-7向前漂浮,它的意识直接传入所有人的意识中,不需要翻译:
“我们是观察者小组。我们接受了邀请,前来见证。”
林小雨作为代表回应:“欢迎。你们想见证什么?”
“见证你们的选择。建造者的继承者声称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我们等待证明。”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证明?”
“时间债务审判将在六十九天二十三小时后降临。审判的形式将基于你们的累积债务和当前行为模式。如果你们真的不同于建造者,审判的结果也会不同。”
“审判的具体形式是什么?”张磊问。
“不确定。时间法则是自主运行的。但历史案例显示,通常有两种结果:对继续积累债务者,重置或抹除;对尝试偿还债务者……宽限或转化。”
“转化是什么意思?”
“将债务转化为责任。将惩罚转化为使命。但这需要真正的改变,而不是策略性的表演。”
TSM-7停顿了一下,它的紫色光芒微微波动:
“我们在时间维度中观察了你们七天的战斗记录。你们减少了致命攻击,增加了沟通尝试。但这还不够。因为当面临真正的威胁时,你们依然会选择消灭而非理解。”
“如果你指的是T-882线的战斗,”林小雨说,“那时我们还不了解真相。现在我们知道了。”
“那么现在,面对我们,你们会如何选择?”TSM-7问,“如果我们现在攻击环岛,攻击你们的家园,你们会如何反应?会坚持非暴力,还是回归毁灭?”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沉默了。这是一个残酷的假设,但也是现实的可能性。
“我们会防御,”最终林小雨回答,“但不会无差别攻击。我们会区分哪些是攻击者,哪些只是观察者。我们会继续尝试沟通,即使在被攻击时。”
“很标准的回答,”TSM-7说,“但我们需要看到实际行动。所以我们会提出一个……测试。”
“什么测试?”
“在接下来的六十天里,我们不会主动攻击联盟的主要据点。但我们会继续在次要时间线上进行篡改活动。你们可以修复,可以阻止,但必须遵守你们自己制定的新交战规则:不使用致命手段,不积累新的时间债务。”
TSM-7的紫色眼睛(如果那可以称为眼睛)扫过所有人:
“如果你们能坚持六十天,如果能在不积累新债务的情况下稳定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受攻击时间线,那么在审判日,我们会……提供帮助。”
“什么样的帮助?”
“证明你们的价值。向时间法则证明,你们值得宽限,值得转化而不是重置。”
说完,七个紫色身影开始后退,身体逐渐融入时间涟漪中。
“六十天,”TSM-7的最后信息传来,“证明你们真的不同。证明建造者的错误可以被纠正,而不是重复。”
它们消失了,留下联盟的代表们面面相觑。
倒计时:六十九天二十二小时五十九分。
新的挑战开始了。这不再是与时间窃贼的战争,而是与自己的战争——与本能、与恐惧、与“以暴制暴”的古老冲动的战争。
林小雨回到指挥中心时,医疗中心传来消息:刘致远的意识召回完成,他已经恢复清醒,但需要时间适应新的感知状态。
她去看他时,他正坐在医疗舱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的星空。他的眼睛依然是熟悉的眼睛,但眼神深处多了一种东西——像是能看透时间帷幕的穿透力。
“你带回了重要的东西,”林小雨走到他身边。
“不是我带回来的,”刘致远轻声说,“是建造者一直想要传递的。他们当年没有勇气停下来,没有勇气承认错误可能需要被原谅而非修正。所以他们把选择留给了我们。”
他转头看她:“你会怎么选,小雨?在明知道对方可能毁灭我们的情况下,你还会坚持非暴力吗?”
林小雨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正确的事不一定是安全的事,但它一定是让你在深夜能安然入睡的事。”
“我会坚持,”最终她说,“不是因为我相信这一定会成功,而是因为如果我不坚持,我就不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了。”
刘致远微笑。那是一个疲惫但真实的微笑。
“那么我就在你身边,看着时间如何回应我们的选择。”
窗外,星空永恒。时间在流淌,带着所有的可能性和所有的选择,流向那个六十九天后的审判日。
而在时间维度的深处,无数紫色的光点正在调整它们的行为模式。一些继续攻击,一些开始观察,一些在矛盾中徘徊。
免疫系统正在重新评估威胁等级。
而选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