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时你在现场，你会怎么做？”张磊反问，“看着盟友被时间撕裂，看着意识永久破碎，然后坚持原则？”
TSM-7沉默了很长时间。它的紫色光芒缓慢脉动，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计算或思考。
“这是一个矛盾，”最终它说，“原始指令要求我们保护时间完整性，但方法是通过消除威胁。当威胁本身也是时间的一部分，指令产生矛盾。当威胁在攻击其他时间存在时，矛盾加剧。”
“这就是建造者当年面临的困境，”张磊说，“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选择，和承担选择的代价。”
“你们的选择积累了债务，”TSM-7重复，但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但动机是防御而非侵略。时间法则会考虑这一点。不过，债务本身不会消失。”
“我们接受债务，”张磊说，“但我们也会继续尝试减少它。继续尝试找到不用积累债务就能保护生命的方法。”
通讯结束。张磊独自坐在安全中心，看着战术屏幕上更新的时间债务读数。那个数字增加了百分之十七，醒目而刺眼。
他知道，六十天后的审判，这个数字将决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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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五十五天，刘致远的时间感知能力开始出现副作用。
他在环岛实验室里，试图校准一个新设计的时间预测阵列。这个阵列基于他的感知模式，目的是提前探测时间篡改事件，让修复舰队能提前部署，减少冲突。但每次他深度连接阵列时，都会经历剧烈的“时间晕眩”——过去、现在、未来的信息同时涌入意识，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洪水。
“你的大脑在处理时间信息时，激活了正常情况下休眠的神经通路，”苏小娟在医疗扫描仪前分析数据，“这些通路原本用于处理记忆和预测，但现在它们被迫同时工作。长期这样，可能会导致时间认知功能的永久性重组。”
“重组是什么意思？”林小雨问。她在实验室外的观察区，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意味着他可能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感知时间，”苏小娟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专业的冷静，但林小雨能听出底下的担忧，“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会模糊。他可能会同时记得昨天和明天的事，可能会预感到还没发生的对话，可能会在说话时无意识地引用还没读过的文献。”
“这会影响他的判断力吗？”
“不清楚。没有先例。”苏小娟关闭扫描仪，“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种能力在增强。他预测时间篡改的准确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九，远超任何仪器。代价是，他正在失去普通人的时间体验。”
实验室里，刘致远从连接状态中脱离，脸色苍白。他接过苏小娟递来的水，手有些颤抖。
“我看到了第五十三天的事，”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T-886线，时间窃贼的极端派和温和派会发生冲突。温和派会试图阻止一次大规模篡改，极端派会攻击它们。那会是一个转折点。”
“具体坐标？具体时间？”林小雨问。
刘致远报出一组数据。他的眼睛看着林小雨，但眼神焦点似乎在别处，像是在同时看着此刻的她，和某个未来的她。
“在那个事件中，我们会有一个选择，”他继续说，“帮助温和派，或者保持中立。如果帮助，我们会卷入时间窃贼的内部冲突，可能引发全面战争。如果保持中立，温和派可能会被消灭，极端派会占据上风。”
“哪种选择更好？”林小雨问。
刘致远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水杯，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看到的分支太多了，”最终他说，“在帮助温和派的分支中，百分之四十会走向和平谈判，百分之三十会走向更大的战争，百分之三十走向不可预测的混乱。在保持中立的分支中，百分之七十会走向长期对抗，百分之二十会走向温和派的缓慢复苏，百分之十……我看不清，像是被什么屏蔽了。”
“被什么屏蔽了？”
“不知道。像是时间维度本身在隐藏某些可能性。或者，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主动干扰我的感知。”
这个信息让所有人都警觉起来。如果有什么能干扰时间感知，那意味着对方要么拥有更高级的时间技术，要么……本身就是时间维度的一部分。
“准备召开紧急会议，”林小雨对助手说，“我们需要制定T-886线的应对预案。同时，加强刘致远的安全防护，如果他的能力被某些势力视为威胁……”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在时间战争中，先知往往是第一个被攻击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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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五十三天，刘致远的预测准确应验。
T-886线，坐标区域X7-Gaa，十六个时间窃贼分裂成了两个阵营。八个温和派试图修复一个被极端派设置的超级时间炸弹——那炸弹如果引爆，会扭曲整条时间线未来五百万年的演化路径。八个极端派坚决阻止修复，认为任何与继承者的“合作”都是背叛。
联盟舰队在安全距离外观察。李明轩的涅墨西斯号是现场最高指挥舰，他面前是同样的选择：介入，还是旁观？
“温和派在发送求救信号，”通讯官报告，“它们明确请求我们提供时间稳定支持，帮助它们完成修复。”
“极端派的兵力部署？”李明轩问。
“八个全部在场，已经布下了时间封锁场，阻止温和派接近炸弹。如果我们要介入，需要突破封锁场。”
战术屏幕显示着局势分析。介入的风险极高——一旦开火，无论使用什么级别的武器，都会被定义为“参与时间窃贼内部冲突”，这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但如果不介入，温和派可能被消灭，极端派将更加强大。
“联系环岛，请求指示。”李明轩说。
通讯连接建立。林小雨、张磊、刘致远，以及联盟高层代表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涅墨西斯号的舰桥上。
“致远，你看到了什么？”林小雨直接问。
刘致远闭着眼睛，他的投影在微微闪烁，那是深度时间感知的迹象。“如果介入，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我看到了一百三十七种主要分支。其中六十八种会导致全面战争，四十二种会导致温和派胜利但极端派报复，二十七种走向不可预测的结果。”
“如果不介入呢？”
“九十五种分支。其中八十种温和派被消灭，极端派控制该区域；十种温和派惨胜但损失惨重；五种……又出现了屏蔽区域，我看不清。”
“屏蔽区域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磊皱眉。
“像是有什么在主动隐藏某些未来可能性，”刘致远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现在看起来异常深邃，像是能装下整个时间流，“我怀疑……是时间法则本身。或者，是某种能够影响时间法则的存在。”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能够影响时间法则的存在？那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我们没有时间深入分析了，”李明轩看着战术屏幕，“温和派正在被攻击，它们的防御场正在减弱。我需要决定，现在。”
林小雨看着刘致远，看着张磊，看着屏幕上等待的李明轩。她想起了父亲的话：“领导不是知道正确答案，而是在不知道正确答案时，依然做出决定并承担责任。”
“介入，”她最终说，“但有限介入。只提供防御性支持——时间稳定场，时间缓速场，非致命干扰。不主动攻击极端派，除非它们直接攻击我们的舰队。目的是帮助温和派完成修复，而不是消灭极端派。”
命令传达。涅墨西斯号带领舰队开始移动。
战斗在时间维度上展开。极端派发现联盟舰队介入后，愤怒地发起了攻击。时间撕裂武器再次出现，紫色能量束划破星空。
联盟舰队严格执行命令：只防御，不进攻。时间稳定场全力展开，吸收着攻击能量；时间缓速场布下，拖延极端派的行动；非致命干扰束发射，干扰它们的时间锁定系统。
温和派抓住机会，突破了封锁场，开始修复超级时间炸弹。修复过程需要时间，而极端派的攻击越来越猛烈。
“左翼防御场即将过载！”战术官大喊，“如果再不用反击武器，我们会有舰船损失！”
李明轩盯着屏幕。他看到了左翼那艘流光文明的护卫舰，它的时间稳定场已经出现了裂纹。如果被时间撕裂武器直接击中，整艘船和所有船员都将面临意识破碎的结局。
他的手指悬在武器授权按钮上。只需要按下去，左翼舰队就能使用致命武器反击，击退极端派。
但他想到了六十天后的审判，想到了时间债务，想到了TSM-7的警告。
“命令左翼舰队，进行紧急时间跳跃撤离，”他最终说，“不要反击，撤离。”
“但撤离会暴露温和派的侧翼！”
“那就调整阵型，用中央舰队补上缺口。执行命令！”
命令传达下去。左翼舰队开始撤离，中央舰队移动填补缺口。阵型调整过程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薄弱点——极端派抓住了这个机会，三发时间撕裂武器射向那个缺口。
目标正是涅墨西斯号。
时间似乎变慢了。李明轩能看到那些紫色能量束缓慢地逼近，能看到舰桥上所有人的表情凝固，能看到战术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缓慢跳动。
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温和派时间窃贼中，其中一个突然脱离了修复工作，以惊人的速度冲到了涅墨西斯号前方。它展开自己的身体，形成一面巨大的紫色护盾，挡住了那三发时间撕裂武器。
能量束击中护盾，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当光芒散去，那个温和派时间窃贼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边缘开始消散。
但它还“活着”。它转向涅墨西斯号，发送了一段简单的意识信息：
“证明收到。继续修复。”
然后它转身，回到修复工作中，尽管身体已经严重受损。
舰桥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正在消散的时间窃贼，看着它继续用残余的力量帮助修复炸弹。
极端派的攻击暂停了。它们似乎也被这一幕震惊，紫色光芒波动着，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部交流。
修复完成了。超级时间炸弹被安全解除。温和派开始撤离，那个受伤的窃贼被同伴搀扶着，消失在时间跳跃的光晕中。
极端派没有追击。它们停留了片刻，然后也默默离开了战场。
战斗结束。联盟舰队零伤亡，时间债务零增加。代价是一个时间窃贼的重伤，和所有参与者心中某种东西的改变。
战报传回环岛时，林小雨正在看倒计时：五十二天二十三小时。
她看着报告最后的备注：“敌人（如果还能称为敌人）为我们挡下了致命攻击。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界限正在模糊。这意味着非暴力原则可能不仅仅是策略，而是一种能够改变对立本质的力量。这意味着，也许建造者当年没有找到的答案，他们正在缓慢地接近。
但她没有时间感慨。因为就在这时，新的警报响了——不是来自前线，而是来自环岛本身。
时间维度的监测阵列检测到了一个异常信号：一个巨大的时间结构正在从高维向主时间线“沉降”。那结构的时间特征古老到无法测定，能量读数超过任何已知文明的技术水平。
更令人不安的是，刘致远在看到这个信号的瞬间，脸色变得惨白。
“我认识这个时间特征，”他低声说，声音里有某种近乎恐惧的震动，“这是建造者。不是印记，不是记忆，是建造者本体。他们……回来了。”
全息屏幕上，倒计时依然在跳动：五十二天二十二小时五十九分。
而在倒计时下方，一个新的数字出现了：建造者接触窗口——二十四小时。
林小雨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所有关于建造者的信息都是碎片、记忆、传说。而现在，他们可能要与这个创造了标记点网络、引发了时间战争、留下了无尽谜团的文明直接接触。
这可能是答案，也可能是更大的问题。
“启动最高戒备，”她下令，声音在指挥厅里回荡，“所有舰队进入防御状态。联系TSM-7，我们需要知道建造者回归的意义。”
“如果TSM-7也不知道呢？”张磊问。
“那么我们就自己找出答案，”林小雨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接近的古老时间结构，“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它都将改变一切。”
窗外，环岛的星空依然平静。但每个人都感觉到，某种根本性的变化正在发生。时间战争的棋盘上，出现了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棋子。
而游戏规则，可能即将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