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和他那群身披灰袍的神教徒立刻会意,走入俘虏群中。
与江镇的温和不同,剔骨的声音沙哑而充满狂热:“神爱世人!你们的罪,并非不可饶恕!你们的身份,也并非不可洗刷!”
他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荆棘谷的贵族视你们为草芥,战败了便随意抛弃。但在我神的光辉下,众生平等!只要你们愿意皈依我神,你们在荆棘谷的一切过往,都将被彻底抹去。你们将获得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纯白无瑕的信徒身份!你们不再是战败的懦夫,而是我神座下重获新生的勇士!”
“漂白身份”,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俘虏们脑中炸响。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平民出身,或是小贵族的旁支,战败的污点足以毁掉他们的一切。
如果能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虽然大部分人脸上依旧挂着不屑和麻木,嘴上敷衍着,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内心的动摇。
对荆棘谷那点可怜的归属感,在这赤裸裸的利益面前,开始土崩瓦解。
就在战俘营的晚宴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城主府的另一间静室内,气氛却冰冷如霜。
塞纳虚弱地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托马斯坐在床边,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急切的光芒。
“塞纳,你想清楚了?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立刻就派人去向江镇大人求情,保全我们格林家族最后的体面。”
塞纳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抬起眼,虚弱地看着托马斯,嘴角竟勾起一抹凄婉的笑意:“托马斯叔叔,事到如今,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父亲战死,家族的男人……死的死,降的降。我一个弱女子,除了这副残躯,还能有什么价值呢?”
她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托马斯见状,眼中喜色更浓,却假惺惺地拍着她的背:“好孩子,你放心,叔叔会照顾好你的。”
“光是口头承诺,我不放心。”塞纳喘息着,从枕下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羊皮纸,“这是我的遗嘱。我自知时日无多,若我死后,格林家族的一切,包括我的婚约,都由你继承。但前提是,你要立誓,在我活着的时候,必须保证我的安全,并且,不得强迫我做任何事。”
托马斯一把抢过羊皮纸,贪婪地读着上面的文字。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得到塞纳,还能在她死后,顺理成章地吞并整个格林家族的财产!
他欣喜若狂,但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塞纳……似乎答应得太干脆了。
不过,看着她那副随时可能咽气的样子,他心头的疑虑很快便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好!我答应你!”托马斯当即发下毒誓,将那份遗嘱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荆棘谷新主人的未来。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后,塞纳那双虚弱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彻骨的寒意。
与此同时,在府邸一间偏僻的库房内,泰德正借着昏暗的油灯,检查着自己那副伤痕累累的战甲。
突然,他脸色一变,伸手在胸甲的夹层里摸索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存放兵符的暗格,空了。
那枚代表着格林家族兵权的虎头兵符,不见了!
泰德的心沉到了谷底。
兵符失窃,这比战败更让他感到绝望。
这意味着,家族内部出了叛徒!
是谁?
是贪生怕死的托马斯?
还是另有其人?
就在他心神俱裂之际,指尖却触碰到了两样异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摊在掌心。
一根极细的、在灯光下闪着银光的白发,以及一枚小指甲盖大小,刻着繁复夔牛图纹的木牌——夔木令。
泰德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
这根白发……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失踪多年的祖父的发色!
而这枚夔木令,更是传说中家族最神秘的暗卫“夔木卫”的信物!
祖父还活着?夔木卫还在?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他内心的黑暗。
震惊过后,一股隐秘的希望疯狂滋生。
兵符不是被敌人盗走,而是被自己人取走了!
他们没有抛弃格林家族!
他的情绪从绝望的深渊瞬间攀升至警惕的顶峰。
他迅速将白发与木令藏好,熄灭油灯,快步走出库房。
海伦和素兰正在门外焦急地等候。
看到父亲凝重的脸色,海伦立刻迎了上去:“父亲,怎么样了?”
泰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她们带回密室,压低声音道:“计划有变。从现在起,对外宣称我伤势过重,需要闭关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他看了一眼两个女儿,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今晚离开这里。”
父女三人陷入了紧张而压抑的准备之中,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对视都充满了沉甸甸的未知。
夜色渐深,战俘营的篝火也渐渐黯淡下去。
酒足饭饱的俘虏们大多东倒西歪地睡去,只有少数人还醒着,眼神复杂地望着夜空。
突然,一个身材瘦弱的俘虏踉踉跄跄地走到江镇面前,猛地跪了下去,声泪俱下:“大人!求求您,收留我吧!我不想回荆棘谷了!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我宁愿留在这里,为大人当牛做马!”
他的举动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一时间,又有十几个同样绝望的俘虏跪了下来,哭喊着请求留下。
他们被剔骨的“新生”承诺所诱惑,更被江镇的“仁慈”所打动,对未来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镇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动容与为难。
他亲自扶起第一个下跪的俘虏,叹了口气:“快起来,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可是……教皇陛下有令,战争结束,必须释放所有俘虏,以彰显我神的光辉与仁慈。我只是一个执行者,不能违抗教皇的命令啊。”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仿佛他比这些俘虏更希望他们能留下。
被拒绝的俘虏们脸上写满了失望,但他们没有怨恨江镇,反而将矛头指向了那个素未谋面的“教皇”。
江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转身离去,但在营地阴影的遮蔽下,他并没有走远。
他侧耳倾听,俘虏们压抑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听见没?是那个教皇不让我们留!”
“江镇大人明明是好心,唉,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什么狗屁教皇,我看还没江镇大人通情达理!”
黑暗中,江镇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种子已经播下,他们对荆棘谷的忠诚已经动摇,对神教的戒心正在瓦解,甚至已经开始将他与那个“严苛”的教皇区分开来。
今夜的宴会,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缩却又心怀怨愤的俘虏,眼中闪烁着棋手般的光芒。
棋盘已经布好,棋子也已就位,接下来,该是让这些种子,在最恰当的时机,生根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