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以画观心(1 / 2)

知府夜宴上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暂时平息,但水下暗流的涌动却更为湍急。

薛家显然对陆明渊(墨尘)这个“不识抬举”的书生产生了极大的忌惮与敌意。接下来的几日,陆明渊明显感觉到周遭环境的微妙变化。他暂住的小院附近,开始出现一些行迹可疑的闲汉晃荡;偶尔出门,也会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甚至有一次,他前往镇上一家书肆购纸,竟发现伙计在为他裁纸时,动作格外缓慢,眼神闪烁,仿佛在等待或观察什么。

对此,陆明渊恍若未觉,依旧每日或在家中读书作画,或去茶馆小坐,偶尔也去暖香阁与芸娘探讨画艺,日子过得仿佛与世无争。只是他每次出门,路线都略有不同,时间也毫无规律,让那些监视者难以捉摸。他的“域成境”心相之力虽不便大动,但维持身周数丈范围内的超常感知与气场干扰,使那些凡俗监视者无法真正靠近或窥探到实质内容,却是轻而易举。

小荷的医馆也受到了一些波及。前来求诊的病人中,开始混杂着一些神情闪烁、病症描述不清、却反复打听陆明渊来历与平日行踪的“患者”。小荷心细如发,又有陆明渊提前叮嘱,均以“兄长体弱,深居简出,专心读书,不问外事”为由,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同时以精湛医术“治好”了其中几人无病呻吟的“隐疾”,倒也让他们无话可说。

这一日,李知县忽然遣人送来一张请柬,并非再是官宴,而是邀陆明渊次日至县衙后园“澄心亭”小聚,言称“素闻墨先生丹青妙笔,近来偶得前朝《溪山行旅图》摹本一轴,惜有残损,欲请先生共赏,或有高见可补其憾。”

请柬写得客气,理由也颇为风雅。但陆明渊心知,这恐怕是知府夜宴之后的又一次试探,甚至是某种形式的“考校”。李知县想看看他这个敢在宴席上直言工坊污染的“狂生”,究竟是真有才学见识,还是仅仅是个不通世故、徒逞口舌之快的愣头青。

陆明渊欣然应约。

次日午后,陆明渊准时来到县衙后园。澄心亭临水而建,四周花木扶疏,颇为清幽。亭中已备好茶水果点,李知县一身常服,正负手欣赏着亭柱上悬挂的一幅画作,旁边侍立着县丞与主簿,还有那位退职老翰林,竟也在座。

“墨先生来了,快请坐。”李知县转过身,笑容和煦,仿佛夜宴上的那点龃龉从未发生。

陆明渊从容见礼,依次与众人打过招呼,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幅画。果然是《溪山行旅图》的摹本,画工尚可,但右下角有一块巴掌大的霉斑,侵蚀了部分山石树木的细节,颇为碍眼。

“墨先生请看,”李知县指着霉斑处,叹道,“此画摹者功力不俗,意境颇得原作神韵,可惜保管不善,遭此劫损。本官虽爱其气韵,却苦于画技粗浅,不知该如何补救,又不损其整体神采。先生精于此道,不知可有良策?”

这问题看似请教画技,实则暗含机锋。修补古画摹本,既要恢复原貌,又要不露痕迹,保持气韵贯通,非有极高造诣与对原作精神的深刻理解不可。李知县此问,是在考校陆明渊的真才实学。

陆明渊上前仔细观看了片刻,又退后几步,观其全貌,沉吟道:“大人,此画摹者,重在取‘行旅’之意,山势雄浑,路径幽深,旅人于崇山峻岭间踽踽而行,意在表现天地之阔、行路之艰与人心之韧。霉斑所损,恰在一处转折山崖与几株苍松之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以寻常补笔之法,填补山石纹理、松针细节,纵能形似,亦恐神韵断隔,显得匠气。晚生以为,不若……顺势而为。”

“哦?如何顺势而为?”李知县饶有兴趣。

“此霉斑边缘自然晕染,形状略似山间云雾,又似岩壁风化之痕。”陆明渊指着霉斑轮廓,“何不以此为基础,稍加勾勒点染,将其化为一片自然升腾的岚霭,或是一处历经风霜、苔藓斑驳的古老岩壁?如此,既掩去了破损,又能与画中雄浑苍茫、时光流逝的意境相合,反添几分天然意趣与岁月厚重之感。所谓‘补笔’,未必是复原旧观,亦可为旧景注入新生,关键在于是否与画魂相通。”

他这番话,不仅提出了具体的修补思路,更上升到了“画理”与“意境”的层次,强调“顺势而为”、“与画魂相通”,见解独到,令人耳目一新。

老翰林拍掌赞道:“妙!妙哉!墨小友此论,深得艺术三昧!化腐朽为神奇,重在‘意合’,而非‘形补’。李大人,此策大善!”

李知县眼中也闪过一丝欣赏,点头道:“先生高见,令人茅塞顿开。只是……这具体下笔,非大匠手笔不可,不知先生……”

陆明渊微微一笑:“若大人不弃,晚生或可一试。”

李知县当即命人取来画案,备齐笔墨颜料。陆明渊净手凝神,立于画前,再次静观片刻。随后,他拈起一支中锋狼毫,蘸取极淡的墨色与石青,并不直接涂抹霉斑,而是从霉斑边缘未损处的山石纹理与松针走势入手,以极其细腻柔和的笔触,向外徐徐晕染、衔接,仿佛那霉斑本就是画中应有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