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而沉静。笔下墨色浓淡干湿变化微妙,时而以枯笔擦出岩壁粗砺质感,时而以湿笔点染出云雾氤氲之态。不过一盏茶功夫,那片原本刺眼的霉斑,竟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仿佛天然生成、雾气缭绕的山坳,几株苍松于雾中若隐若现,与周围山势气韵完美融合,浑然一体。非但补全了画面,更平添了几分深邃与神秘。
“好!”老翰林忍不住喝彩,“笔随意走,浑然天成!墨小友年纪轻轻,画技已入化境,更难得是这份胸中丘壑!”
县丞与主簿也看得连连点头,他们虽不甚懂画,但也觉修补后的画面确实协调自然了许多。
李知县仔细端详着修补后的画面,良久,才抚掌叹道:“先生大才!观此补笔,可知先生心中自有山川,笔下方能气象万千。本官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他看向陆明渊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与好奇。一个能于画道有如此深刻领悟与高超技艺的人,其心性、见识必然不凡。夜宴上的直言,或许并非鲁莽,而是真有底气与坚持。
“大人谬赞了。”陆明渊放下笔,谦逊道,“不过是些微末技艺,能助大人保全此画,晚生幸甚。”
李知县命人将画小心收起,重新邀陆明渊入座品茶。话题也从画作,渐渐转向了更广阔的领域。李知县似乎有意考校,问及经史子集、地方治策、甚至当下朝局,陆明渊均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见解往往新颖独到,切中要害,却又谨守分寸,不越雷池。尤其是在谈及地方治理与民生时,他再次委婉地强调了“察民情、顺民意、清本源”的重要性,与那日宴席上的主张一脉相承,却以更学理化的方式表述出来,令人难以反驳。
老翰林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插言讨论,气氛颇为融洽。县丞与主簿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谈话间,李知县似不经意地提起:“前日赵巡检已带人沿河查探,确于上游几处,发现工坊排放之废水浑浊异味。本官已责令相关坊主限期整改,加设净池。此事,还要多谢墨先生当日提醒。”
陆明渊心中了然,这“限期整改”恐怕是雷声大雨点小,薛家工坊根基深厚,岂是区区一纸责令能轻易撼动?但李知县能当众说出此事,并提及自己“提醒”,已是一种姿态——至少表明他并未完全倒向薛家,且在尝试履行“查清源头”的承诺。
“大人勤政爱民,雷厉风行,实乃地方之福。”陆明渊拱手道,“百姓闻之,必感念大人恩德。”
李知县摆摆手,叹道:“为官一任,自当造福一方。然地方事务,盘根错节,有时亦感力不从心。譬如这工坊整改,牵涉甚广,非旦夕可成。”他话中似有深意,目光掠过陆明渊,又看向远处水面。
陆明渊听出了他言语中的些许无奈与暗示,知道这位知县大人也并非全然自由,上有府城乃至省城的压力,下有地方豪强的掣肘。他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中立并有所作为,已属不易。
“大人能有此心,便是百姓之幸。”陆明渊缓声道,“事缓则圆。只要方向不错,步步为营,积跬步亦可至千里。”
李知县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茶会散去时,李知县亲自将陆明渊送至园门,态度比来时更加亲和。老翰林拉着陆明渊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才告辞离去。
走出县衙,陆明渊心中澄明。今日“以画观心”之会,他不仅展示了真实的才学,赢得了李知县一定程度的认可与尊重,更重要的是,他进一步确认了李知县的立场与处境——这是一个有抱负、有能力,但也受制于现实、在各方势力间寻求平衡的地方官。他或许不是可以完全倚仗的“青天”,但至少是一个可以尝试沟通、甚至在某些方面可以借力的“支点”。
同时,他修补古画时展现的“顺势而为”、“与画魂相通”的理念,何尝不是他对当前青萝镇局面的态度?面对薛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与其硬撼,不若寻其脉络,顺势引导,在看似不可能之处,开辟新的可能。
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显得肃穆的县衙,仿佛看到了那幅修补一新的《溪山行旅图》。画中的旅人依旧在崇山峻岭间跋涉,前路未知,却方向坚定。
陆明渊微微一笑,转身汇入街市渐起的灯火之中。他的“行旅”,也在这青萝镇的山水人心之间,继续着。前方的路或许崎岖,但心中自有画卷,笔下方能开辟乾坤。
薛家的阴影依旧浓重,柳文清的消息尚未传来,但陆明渊知道,他埋下的种子正在发芽,汇聚的力量正在悄然增长。而他,将以手中这支无形的“画笔”,继续在这幅名为“青萝镇”的画卷上,勾勒出属于公道与希望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