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澄心亭一会后,“墨尘”先生在本地士林与官场中的名声更显。李知县对这位学识渊博、画技通神且心系民生的“落魄士子”似乎颇为看重,虽未授予实职,却偶尔邀其至县衙议事或清谈,态度礼遇有加。这无疑向外界传递了一个微妙的信号:墨尘此人,知县大人是认可的。
薛家对此的反应是更加阴沉的安静。那些在陆明渊小院附近晃荡的闲汉消失了,医馆里打听消息的“病人”也少了,但空气中那份无形的压力却并未减轻,反而像绷紧的弓弦,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可能在酝酿。薛怀义近日深居简出,据闻频繁与府城来人密会,显然也在积极活动,应对柳文清上告带来的潜在危机。
就在这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中,暖香阁的芸娘,却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遣贴身侍女给陆明渊送来一封短信,言辞恳切,请求“墨先生”务必拨冗,至暖香阁后园“听雨轩”一晤,有“要事相求”。
信是芸娘亲笔,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然。陆明渊略一沉吟,便答应了。他本就对这位身处风尘却心志不俗的女子抱有几分欣赏与观察之意,且暖香阁作为消息集散之地,或许能从中听到些不一样的动静。
依旧选了白日,避开喧嚣。暖香阁后园别有洞天,假山玲珑,曲径通幽,“听雨轩”临着一方小小的池塘,此刻细雨敲打荷叶,淅淅沥沥,别有一番清寂。
芸娘今日未施脂粉,只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越发显得清减单薄。她独自坐在轩中,面前小几上只有一壶清茶,两只瓷杯。见陆明渊到来,她起身相迎,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憔悴与焦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亮光。
“墨先生肯来,妾身感激不尽。”芸娘盈盈下拜,声音有些沙哑。
陆明渊虚扶一下:“芸娘姑娘不必多礼。不知姑娘唤墨某前来,所为何事?”
芸娘请陆明渊落座,亲自为他斟了茶,却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望着轩外迷蒙的雨幕,半晌,才幽幽道:“先生可知,妾身在这暖香阁,已虚度了八年光阴。八年……看着红颜渐老,看着人心易变,看着这楼里的姑娘们来了又去,或沉沦,或凋零,或侥幸脱身却也伤痕累累。”
她转过头,直视陆明渊,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先生是妾身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客人。您不轻视我,不狎昵我,与我论画谈艺,以平等相待。更难得的是,先生心中有正气,眼中有苍生。那日在县衙夜宴,先生敢为百姓直言工坊之害,妾身虽身处深闺,亦有耳闻,心中……敬佩不已。”
陆明渊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芸娘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颤抖却清晰地说道:“所以,妾身今日斗胆,想求先生一事。妾身……想离开这暖香阁,想脱离这苦海,想……还自己一个自由身!”
她猛地起身,对着陆明渊深深一福,泪水终于滑落:“妾身知道,这个请求唐突至极,也强人所难。暖香阁的妈妈在我身上花了无数心血,视我为摇钱树,绝不会轻易放人。那些看似护着我的恩客,也无人会真正为了我一个风尘女子,去得罪妈妈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妾身……已走投无路。前日妈妈明言,下月盐商林老爷便要来接人,若我再不从,她便要用强……”
她抬起泪眼,眼中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渴望与恐惧:“先生非寻常人,妾身能感觉得到。您连薛家都敢直言得罪,或许……或许有办法能帮妾身?妾身不敢求先生与那些势力硬抗,只求先生……能为妾身指一条明路,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妾身愿倾尽所有积蓄,只求赎身,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也好……”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那份长久压抑的屈辱、恐惧以及对自由的深切渴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陆明渊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却依然竭力保持着一份尊严的女子,心中不禁动容。芸娘的处境,比柳文清更为绝望。柳文清尚有血仇为动力,有读书人的身份与律法作为潜在的武器。而芸娘,一个被卖入风月之地的孤女,她的“商品”属性决定了她的命运几乎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律法?在这等地方,往往形同虚设,甚至成为压迫者的帮凶。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微薄的积蓄、残存的才艺,以及那点不肯彻底泯灭的、对“人”的尊严的执着。
她今日向自己求助,绝非一时冲动。她是经过仔细观察与绝望挣扎后,才选择了这个看似最不可能、却也可能是唯一希望的“墨先生”。这份识人的眼力与在绝境中仍不放弃寻求出路的勇气,本身就值得尊重。
“芸娘姑娘,先请坐下。”陆明渊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芸娘依言坐下,用帕子拭去泪水,紧张又期盼地望着他。
“姑娘的处境,墨某大致明白。”陆明渊缓缓道,“你想离开,是人之常情。暖香阁不肯放人,也在意料之中。至于那位盐商林老爷……可是府城那位以贩盐起家、与薛家也有往来的林万财?”
芸娘点头:“正是。林老爷……年过五旬,妻妾成群,性情……颇为暴戾。妾身曾见过他对待楼里其他姐妹……”她打了个寒噤,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陆明渊沉吟片刻。林万财此人,他有所耳闻,确实是府城一霸,财雄势大,与薛家利益勾结颇深。芸娘若落入他手,下场可想而知。暖香阁老鸨将她卖给林万财,既是为了高价,恐怕也有借林万财之势,彻底断绝芸娘其他念想的意思。
“姑娘的积蓄,大概有多少?”陆明渊问道。
芸娘脸一红,低声道:“这些年……偷偷攒下一些体己,加上客人偶尔赏赐的首饰变卖,大约……有五百两银子。”这对于一个青楼女子而言,已是一笔巨款,但想从视她为金母鸡的暖香阁老鸨手中赎身,恐怕远远不够,何况老鸨已与林万财有约在先。
陆明渊点点头,没有评论银钱多寡,转而问道:“姑娘可曾想过,即便赎身成功,离开青萝镇,那林万财或暖香阁,是否会善罢甘休?你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又如何保障自身安全?”
芸娘脸色更白,显然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却找不到答案,眼中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黯淡下去:“妾身……不知。或许……可以走远一些,隐姓埋名……”
“天下虽大,但若有人真心要找你,也非难事。”陆明渊道,“尤其林万财这等人物,在府城乃至省城都有些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