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定而后动。芸娘之事牵扯漕帮、豪商、青楼、清流乃至官府,各方利益与关系盘根错节,绝非一蹴可就。陆明渊深知,要撬动这层层壁垒,不能仅凭书斋中的谋划,更需深入市井底层,于那鱼龙混杂、规则迥异的环境中,体察人心,掌握分寸,运用一套与庙堂、宗门截然不同的“智慧”。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日常与小荷推演计划、关注柳文清与赵巡检动向外,陆明渊开始以一种更加主动的姿态,游走于青萝镇的市井深处。
他不再仅限于茶馆听书、文会清谈,而是换了更朴素的衣衫,去了那些他先前鲜少涉足的地方:喧闹的码头货场、汗臭与鱼腥味交织的早市、粗鄙却热闹的脚夫酒肆、光线昏暗的赌档外围,甚至是一些地痞闲汉聚集的街角。
他收敛了所有“墨尘先生”的文雅气度,更像一个沉默寡言、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与谨慎的落魄文人,或是家道中落、出来寻些门路的账房先生。他以“照影境”的敏锐感知,结合心相对气息的把握,能轻易分辨出哪些人是码头力夫的头目,哪些是赌档放债的“羊羔利”打手,哪些是消息灵通的“包打听”,哪些又是看似不起眼、实则在各帮派间游走传递消息的“中间人”。
起初,他只是在旁边安静地观察,听那些粗豪的汉子们用俚语脏话抱怨活计、咒骂工头、谈论码头上的新鲜事;看赌徒们输红眼后的癫狂与赢钱后的嚣张;留意酒肆中几杯黄汤下肚后,人们有意无意泄露的家长里短、恩怨是非乃至某些不宜宣之于口的隐秘。
很快,他便摸清了一些门道。码头上,谁最能打,谁最讲义气,谁最会算计;哪个脚行与漕帮关系近,哪个又暗中不服,想自立山头;近期哪批货被“水老鼠”(专偷码头货物的小贼)光顾过,哪家商号的货船靠岸时“孝敬”不足,被漕帮的人刻意拖延卸货……
赌档里,哪种玩法最容易做手脚,庄家的眼神和手势何时代表要“收网”,哪些赌客是“托儿”,哪些是真正的肥羊又或是惹不起的硬茬子……
酒肆街角,哪个闲汉消息最灵通,但要价也最高;哪个看似醉醺醺的老头,其实是几股小势力间的“和事佬”;薛家工坊最近是不是又招了一批短工,工钱如何,有没有拖欠;漕帮和另一伙控制城外车马行的“地头蛇”最近好像因为抢生意起了摩擦;巡检司新来的赵爷手底下那几个捕快,哪个贪财,哪个还算正直,哪个和薛家伙计走得近……
这些信息琐碎、庞杂,甚至互相矛盾,却构成了青萝镇水面之下最真实、最鲜活的生态图景。陆明渊如同最耐心的渔夫,在浑浊的水中,分辨着每一条鱼游动的轨迹与习性。
他开始有选择地接触一些人。他并未直接表明意图,而是通过一些“自然”的方式:比如在码头“偶然”帮一个被沉重货包压垮的老年力夫搭了把手,顺势聊几句;在酒肆“凑巧”坐在一个消息灵通的闲汉旁边,请对方喝一碗最烈的烧刀子;在赌档外“无意”拦住一个输光了钱、正被追债的年轻赌徒,替他解了围(用一点微不足道的银钱),听他哭诉悔恨与对放债者的恐惧……
他极少主动发问,多是倾听与附和,偶尔在不经意间,抛出一两个模糊但切中要害的疑问或感叹,引导对方说出更多。他的神情总是带着适度的同情、好奇或愤慨,语气平和,出手虽不阔绰却恰到好处,逐渐让一些底层人物对他少了戒心,多了几分愿意交谈的意愿。
这其中,他重点接触了两个人。
一个是码头力夫中颇有威望的小头目,人称“疤脸李”。此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狰狞刀疤,是早年与人争码头时留下的。他力气大,敢打敢拼,也讲义气,手下聚着二三十号信得过的兄弟,在码头工人中说话有些分量。他对漕帮上层那些“老爷”们盘剥克扣工钱、不顾工人死活(尤其薛家工坊搬运有毒原料时)早有不满,但势单力薄,只能隐忍。陆明渊“偶然”见识了他徒手制服两个闹事的泼皮后,表达了钦佩,几次接触下来,疤脸李觉得这个“账房先生”虽然文弱,但见识不凡,言谈间对码头工人的艰辛颇有同情,是个“明白人”。
另一个是赌档外围一个专门替人跑腿传话、也兼卖些小道消息的瘦小汉子,外号“泥鳅黄”。此人其貌不扬,身形滑溜,最擅钻营打探,三教九流都有些门路,消息极为灵通,但嘴很严,不见兔子不撒鹰。陆明渊通过几次“恰好”需要打听些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与他接触,出手比一般人爽快,且从不深究消息来源,渐渐让“泥鳅黄”觉得这是个“懂规矩”的客户。
通过这些接触与观察,陆明渊对漕帮的内部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洪龙王之下,还有几个“堂主”分管不同事务,彼此间并非铁板一块。负责码头装卸的“搬运堂”堂主是洪龙王的嫡系,但对薛家工坊支付的运费抽成比例长期不满,认为薛家仗势压价。负责“街面生意”(包括收取部分商铺保护费、管理赌档妓馆等)的“街巡堂”堂主则与薛家走得最近,暖香阁正在其“照拂”之下。而“泥鳅黄”隐约透露,洪龙王最近对“街巡堂”堂主有些不满,觉得他手脚不干净,捞过了界,且与薛家走得太近,有架空自己之嫌。“生丝案”发生后,洪龙王更是严厉斥责了“街巡堂”堂主管下不力。
这些内部分歧,或许可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