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脱身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特定的圈子里漾开几圈涟漪后,便迅速归于平静。金妈妈得了实惠,闭口不谈;洪龙王乐得清静,未置一词;林万财忙于盐引争夺,无暇他顾;至于那些清流文人,叹息几声后,注意力也被其他风雅或时政话题吸引过去。青萝镇表面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然而,在小荷的心湖里,这件事却投下了一块久久不散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
她全程参与了哥哥(墨尘)谋划此事的过程,从最初的定计,到市井间的铺陈,再到关键时刻的推手。她亲眼见证了哥哥是如何运筹帷幄,将各方看似不相干的人与事巧妙串联,在不动用任何超出凡俗力量的前提下,精准地拨动了那些关键人物的心弦,最终成全了一个风尘女子几乎不可能的愿望。
这份智慧,这份对人心的洞察与驾驭,这份在复杂局中举重若轻的气度,让她钦佩不已。但同时,也让她心中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她看到哥哥为芸娘之事费心谋划,从孙大夫到漕帮,从暖香阁到府城清流,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这份用心,固然是出于道义与对个体“自在”的尊重,但小荷心底,却不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是因为哥哥为另一个女子如此费心吗?她问自己。似乎不尽然。她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也真心为芸娘脱离苦海感到高兴。可那丝丝缕缕的酸意,却真实地萦绕在心头。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在灯下捣药,思绪却飘远了。她想起哥哥凝视芸娘留下的画作时,眼中那抹欣赏与了然;想起他谈起如何通过陈教谕施压时,那份冷静到近乎淡漠的算计;想起他将盘缠与路引交给芸娘时,那平和却充满力量的嘱托……
哥哥待芸娘,是君子之风,是道义之举,是智慧的成全。可不知为何,小荷却从这份“完美”的相助中,品出了一丝难以触及的……距离感。哥哥仿佛站在云端,俯瞰着芸娘的苦难,然后以最有效、最合乎“道”的方式施以援手。这援手高明而慈悲,却似乎……少了一些温度,一些属于“人”的、炽热的、甚至可能不够理智的牵绊。
反观自己呢?
哥哥待她,自是极好。信任她,栽培她,与她分享最深的谋划,让她参与最重要的事情。他们之间,有生死相依的亲情,有志同道合的默契,有百年相伴的熟稔。这份感情深厚、纯净、牢不可破。
可是……也正因为这份感情太过“纯净”,太过“理所当然”,哥哥似乎从未用看待“芸娘”那样的、带着探究、欣赏甚至淡淡疏离的眼光来看待过她。在他眼中,她永远是那个需要他庇护、也值得他全然信赖的“妹妹”和“道友”。他关心她的安危,指点她的修行,信任她的能力,却似乎从未将她视为一个……独立的、可能让他产生类似对待芸娘时那种复杂思量与权衡的“女子”。
这种认知,让小荷心中既感温暖踏实,又生出一丝隐秘的失落与不甘。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了。她是玄云宗“明心院”的主事,是筑基后期的修士,是能独立处理复杂事务、甚至参与谋划大局的小荷仙子。她的医术可以救人,她的智慧可以助人,她的心……也早已悄然变化。
她渴望的,似乎不仅仅是兄长般的关爱与道友间的信任。她渴望……能与他有更深层次的、更平等的情感交流,渴望他能看到并回应她眼中那份超越亲情与同道的、日渐清晰的情意。她羡慕芸娘,不是因为哥哥帮她,而是因为哥哥在帮助芸娘时,那种纯粹的、基于“道义”与“智慧”的互动,反而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哥哥与女子之间,并非只有“兄妹”或“道友”这两种模式。
然而,这种可能性,似乎被哥哥那堵名为“理所当然”的无形心墙,隔绝在了他们之间。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力。她可以和他谈论天下大势,分析人心鬼蜮,商议济世良方,却独独无法开口,去触碰那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心弦。她怕一旦说破,会打破现有的平衡与美好,会让他感到困扰,甚至……会失去如今这份珍贵的情谊。
于是,她只能将这份日益深重的情愫,更深地埋藏心底。在日常的相处中,她更加细致地照料他的起居,更加努力地精进自己的医术与修为,更加积极地参与他所有的谋划,只为了能离他更近一些,能更多地分担他肩上的重量,能让他看到她的成长与价值。
她开始留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在他面前,会不自觉地更加温婉得体,偶尔也会尝试像芸娘那样,与他探讨一些书画意境、诗词歌赋(尽管她于此道并不精通)。她甚至偷偷模仿过芸娘弹琴时的神态(虽然很快放弃,觉得自己画虎不成反类犬)。这些细微的变化,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却又情难自禁。
有时,当她为哥哥斟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袖口;当她深夜为他整理书案,感受到他残留的气息;当她听到他谈及未来规划,语气中那份超然的坚定……心中那份悸动与酸楚便会交织涌现,让她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