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检讨相对持重,但也叹道:“王兄慎言。如今厂卫耳目遍布,隔墙有耳啊。我等位卑言轻,纵有忧愤,又能如何?上月李给事中上书弹劾严嵩十罪,结果如何?被打发到云南边陲去了!”
李翰林亦是面色沉重,摇头道:“圣上近年深居简出,一心问道,朝政尽付严、刘二人。言路闭塞,忠奸不分。我等……唉。”他看向一直沉默倾听的陆明渊,“墨尘老弟,你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对此有何看法?”
陆明渊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缓缓道:“诸位大人忧国忧民,晚生敬佩。晚生一介布衣,本不敢妄议朝政。然观史可知,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奸佞当道,言路闭塞,此非吉兆。然晚生以为,正气自在人心,公道自在天地。纵有乌云蔽日,亦难长久。关键在于,正气如何凝聚,公道如何彰显。”
他顿了顿,继续道:“严、刘二人势大,盘根错节,正面硬撼,恐非易事。然其党羽之中,岂无缝隙?其行事之间,岂无破绽?天下百姓,苦其久矣,民心向背,亦是力量。诸位大人身居清要,虽暂处下风,然坚守正道,秉笔直书,维系斯文一脉,于细微处影响士林风气,于无声处积累正义之势,此亦是莫大之功。待时机成熟,或有东风可借,星火可燎原。”
这番话,既肯定了李翰林等人的价值与坚守,又指出了现实困境,更隐晦地提出了“寻缝隙”、“积势待时”的策略,说到了众人心坎里,又不过于激进。
王御史拍案道:“墨尘老弟此言有理!我等不能因眼前艰难便失了心气!总要有人守住这口气!”
李翰林也点头道:“不错。位卑未敢忘忧国。纵然力量微薄,亦当尽己所能。墨尘老弟虽身在江湖,却能洞察时弊,心怀社稷,实属难得。”
赵检讨则若有所思:“寻缝隙,积势待时……此言深得韬略之要。或许……我等也该更留意些。”
宴席散去时,李翰林亲自将陆明渊送至门外,握着他的手道:“墨尘老弟,你非常人也。他日若有所需,或有所见,不妨常来寒舍叙话。”
陆明渊郑重谢过。他知道,自己已初步赢得了这位清流翰林的信任与友谊,在玉京城中,算是有了一个相对可靠的支点。
回到柳枝巷的小院,夜色已深。小荷仍在灯下翻阅医书,等他回来。
“哥哥今日与李翰林他们谈得如何?”小荷轻声问道。
“尚可。”陆明渊坐下,端起小荷递过来的热茶,“李翰林等人,确有心忧天下之风骨,只是囿于时势,力有不逮。与他们交往,能知朝堂动向,亦能观世道人心。”
他饮了一口茶,目光沉静:“玉京之局,比江南复杂百倍。欲行‘自在’之道,破此间迷障,需得更深地了解这权力游戏的规则,更需要找到足以撬动棋局的关键支点。李翰林他们,或许只是开始。”
小荷看着他沉静的侧脸,知道哥哥心中已有更深的谋划。她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为他续上茶水。
窗外,玉京的秋夜,寒风渐起,吹过狭窄的巷弄,发出呜呜的声响。这座不夜城的万家灯火,在寒夜中明明灭灭,映照着无数人的欲望、挣扎与梦想。
陆明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内城那灯火最为辉煌、也最为森严的方向。
翰林风骨,只是这权力漩涡边缘的一抹亮色。而漩涡的中心,才是他真正需要面对与探寻的所在。前路漫漫,但他已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