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书画会友(1 / 2)

三皇子胤禛给出的三日之期,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悬于头顶。柳枝巷的小院内外,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而微妙。小荷的医馆依言歇业,对外只称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陆明渊则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出门购买些必要的生活用品与画材,几乎足不出户。

然而,表面的沉寂之下,暗流愈发汹涌。陆明渊能清晰地感觉到,小院周围监视的目光,比之前多了不止一倍,而且分属不同阵营——既有东宫方面含蓄的“关切”,也有三皇子麾下更加直接、更具压迫感的“注视”。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势力的眼线混杂其中。这小小的柳枝巷,俨然成了几方势力暗中角力的焦点。

被动等待绝非良策,亦不符合陆明渊的性情。他需要破局,需要跳出太子与三皇子非此即彼的逼仄选择,更需要时间与空间来筹划应对。直接硬抗或虚与委蛇,风险都太大。他选择了一条看似迂回,却可能更有效的路径——彻底回归“墨尘”的本色,以纯粹的书画才学与超然物外的姿态,在玉京的文坛艺苑中,开辟一方属于自己的“净土”。

于是,就在三皇子通牒后的第二日,陆明渊通过李翰林的引荐,以及自己在“墨雅斋”等书画店铺积累的微名,向京城中数位真正醉心书画艺术、且身份相对超然(或地位尊崇但无心党争,或纯粹的艺术爱好者)的名士大家,发出了私人小聚的邀请。聚会地点便设在他租住的小院(他特意请房东王婆婆帮忙,将天井略作清扫布置),理由也很简单:“新得前朝古画半卷,疑似大家手笔,然残损严重,真假难辨,欲请诸位方家共赏,或有高见能解其惑。”

受邀者不过五六人,除了李翰林,还有:致仕多年的前礼部侍郎、书画鉴赏大家周老大人;出身江南书香门第、以画梅着称、在京中开设有书画学堂的才女苏大家;以及两位在京中颇有清誉、专注于金石考据与古籍修复的退职学官。这些人,要么年高德劭,地位超然;要么是纯粹的艺术女性,与朝政无涉;要么是埋头故纸堆的学者,不闻外事。他们共同的特点是:真正热爱艺术,在各自领域有极高造诣,且与太子、三皇子两派的权力斗争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聚会定在第三日的午后。陆明渊提前将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天井中摆放了几张竹制桌椅,煮上了清茶,备好了点心。没有奢华的陈设,没有刻意的排场,只有一种属于文人的清雅与真诚。

受邀者陆续到来。周老大人年逾七旬,精神矍铄,须发皆白,由一位小书童搀扶着,步履缓慢却稳健。苏大家三十许人,气质温婉,眉目如画,带着一名侍女。两位学官则是典型的学者模样,衣着朴素,目光沉静。

李翰林作为中间人,热情地为双方引荐。陆明渊执礼甚恭,态度谦和,言语间尽是对前辈与同好的尊重。他将自己伪装成一副全心沉浸在书画世界、不通世务的痴人模样,对众人的到来表示由衷的欣喜。

寒暄过后,陆明渊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半卷所谓的“前朝古画”——实则是一幅他精心临摹、再以特殊手法做旧、并刻意损毁部分边缘和细节的山水小品,其笔意气韵,隐约有五代某位隐逸画家的风格,却又似是而非,真假难辨。

画卷在竹桌上徐徐展开,残损处与斑驳的墨色,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画……”周老大人俯身细观,苍老的手指虚悬在画纸上空,仿佛在触摸那无形的笔意,“气韵高古,笔法似拙实巧,确有几分‘云林’遗风……然这破损之处,尤其这山石皴法衔接,似乎……又有些不同。”

苏大家也凝神细看:“墨色沉郁,晕染自然,非近人所能仿。只是这题跋印章尽失,难以确证。”

两位学官则更关注纸张质地、墨色成分与破损痕迹的年代感,低声交流着一些专业的术语。

陆明渊在一旁静静侍立,偶尔在众人询问时,才简单说明“得画”的经过(自然是编造的),并诚恳地表示自己学识浅薄,难以决断,恳请诸位方家指教。

话题一旦打开,便自然而然地深入下去。众人围绕着这半卷古画的真伪、风格、技法、可能的作者以及修复的可能性,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周老大人学识渊博,引经据典;苏大家心思细腻,从女性视角提出独到见解;两位学官则提供了扎实的考据支持;李翰林亦不时插言,气氛融洽而专注。

渐渐地,讨论的范围从这一幅画,扩展到相关的画史流派、笔墨技巧、历代名家轶事,乃至对艺术本质、创作者心境的探讨。陆明渊虽大多时候只是倾听,但偶尔插言,总能切中肯綮,显示出深厚的功底与不凡的见解,令在座诸人对他这个年轻后生刮目相看。

茶香袅袅,秋阳透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似乎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喧嚣,只有最纯粹的艺术交流与思想碰撞。几位受邀者沉浸其中,脸上的神情放松而愉悦,显然很享受这种远离名利场的清谈雅聚。

陆明渊冷眼旁观,心中微定。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通过这次小聚,他至少达成了几个目的:

首先,他成功地将自己“墨尘”的形象,与太子、三皇子的政治招揽进一步剥离,强化了其“纯粹艺术爱好者”、“不通世务文人”的标签。在周老大人、苏大家这些真正超然的艺术名宿眼中,他只是一个有才华、懂礼貌、虚心好学的后辈,而非任何政治势力的附庸或棋子。这种“人设”的巩固,有助于削弱外界(尤其是那两方)对他政治倾向的猜测与逼迫。

其次,他拓展了自己在玉京高端文人艺术圈的人脉。周老大人在士林中声望极高,虽已致仕,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不容小觑,且因其年高德劭,太子与三皇子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苏大家则代表着京城中一股清流女性文化力量,其社交圈同样广泛而特殊。与这些人建立良好的私人关系,等于为自己构筑了一层无形的保护网——至少在明面上,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若想对这样一个被周老大人等名宿欣赏的“青年才俊”用强,都需顾忌舆论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