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科场黑幕(1 / 2)

秋闱之期渐近,玉京城的气氛陡然多了几分肃穆与躁动。来自天南地北的士子们汇聚于此,客栈爆满,茶馆酒肆中日夜回荡着高谈阔论与诗文唱和。空气里弥漫着墨香、焦虑、野心与期冀,为这座本就复杂的帝都,又添上了一重名为“科举”的独特张力。

陆明渊对科举本身并无兴趣,他的道不在庙堂八股。但科场作为天下士子晋身之阶,朝廷选拔人才的根本制度,其间流转的人心、欲望、规则与潜规则,本身便是“世情”的重要一面,值得观察。尤其是,当李翰林某日来访,忧心忡忡地提及此次秋闱“恐有波澜”时,陆明渊的“照影境”便悄然将一丝感知,投向了那座象征着文脉与仕途起点的贡院。

贡院位于内城东南隅,占地广阔,墙高院深。平日里门禁森严,此时更是守卫加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庄严。然而,在这庄严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陆明渊并未刻意探查,但一些信息仍通过市井渠道和李翰林等人的闲谈,流入他的耳中。今科主考,乃内阁次辅、礼部尚书徐阶,此人素有清名,但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具体考务多由两位副主考操持。副主考之一,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赵文华,此人是严嵩义子,心腹干将,贪酷之名朝野皆知;另一副主考则是翰林院侍读学士高拱,为人刚直,与清流走得颇近,但与赵文华素来不和。

主副考官的人选,已然预示了此番科场不会平静。严嵩一党显然想借此机会,大量安插自己门下士子,进一步掌控朝堂未来的新生力量。而清流与部分正直官员,则希望尽可能选拔真才实学之辈,遏制严党势力扩张。

暗地里的交易、请托、行贿、威逼,早在考官名单确定后便已开始。京中一些背景深厚的官宦子弟、富商巨贾之后,早已通过种种渠道,与赵文华乃至其下的房官、同考官搭上了线,许以重金厚礼,只待入场后“照拂”。更有甚者,连试题都可能已部分泄露。

这一日,陆明渊正在“墨雅斋”与店主品鉴一幅新收的古画,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他神识微动,便“看”到街角处,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却带着倔强的年轻书生,正被两名衣着光鲜、仆役模样的人推搡着,其中一个恶狠狠地道:“陈远,别给脸不要脸!我家公子看上你那位置,是你的福气!识相的,拿了这五十两银子,乖乖把号舍让出来,滚回你的穷乡僻壤去!否则,哼,让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那名叫陈远的书生,虽被推得踉跄,却死死护着怀中一个破旧的书箱,脸色因愤怒而涨红,声音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科场号舍,按律抽签而定,岂容私相授受?尔等休要欺人太甚!我就不信,这天子脚下,没有王法了!”

“王法?”另一名仆役嗤笑,“王法也是人定的!我家老爷是通政司右参议,赵大人跟前的红人!收拾你个穷酸秀才,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一样?最后问你一遍,让是不让?”

陈远咬牙,眼神中闪过屈辱与决绝,却仍摇头:“不让!”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仆役抬手就要打。

陆明渊眉头微皱。他本不欲多管闲事,尤其是涉及科场这种敏感事务。但这书生宁折不弯的骨气,以及对方赤裸裸的权势欺压,让他心中那杆衡量“公道”的秤微微倾斜。他放下茶杯,对店主低语两句。

店主会意,起身走到门口,咳嗽一声,扬声道:“几位,小店门前,还请留些体面。陈公子是小店常客,有何误会,不妨进来说话?”

那两名仆役见“墨雅斋”店主出面,气焰稍敛。他们认得这家店背后有些文官关系,虽不惧,但也不想无端生事。瞪了陈远一眼,撂下句“走着瞧”,便悻悻离去。

陈远整理了一下衣衫,对店主深施一礼:“多谢掌柜解围。”

店主摆摆手,引他进来,对陆明渊介绍道:“墨先生,这位是陈远陈公子,山西太原府人士,今科应试的举子。陈公子,这位是墨尘墨先生,书画大家,亦是雅士。”

陈远见陆明渊气度沉静,不敢怠慢,连忙行礼:“晚生陈远,见过墨先生。方才让先生见笑了。”

陆明渊微微颔首:“陈公子不必多礼。方才之事,可是为科场号舍?”

陈远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与愤懑,叹了口气,也不隐瞒:“正是。晚生家贫,一路赴京盘缠已是东拼西凑,住的也是最下等的客栈大通铺。昨日去贡院勘验身份、抽签领取号舍,抽中的是‘洪’字十八号,虽偏僻些,倒也清净。谁知今日便有人找上门来,说那号舍已被某位贵公子‘预定’,强逼晚生让出。晚生不从,他们便一路纠缠至此。”

“预定号舍?”陆明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科场号舍,位置确有优劣之分。有些靠近厕所、厨房或通道的号舍,环境嘈杂恶劣,极影响考试发挥。因此,历来都有权势子弟通过贿赂考官或胥吏,调换到位置更佳的号舍。这陈远抽中的“洪”字十八号,想必是位置颇佳,才被人盯上。

“他们口中的‘赵大人’,可是副主考赵文华赵大人?”陆明渊问。

陈远点头,低声道:“十有八九。晚生也听闻,今科……不太平。” 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忧虑。对他这样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而言,科场本是唯一相对公平的晋身之阶,若连这最后的希望都被权贵肆意践踏,那真可谓前途无亮了。

陆明渊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磨灭的书生意气与坚持,心中微动。他沉吟片刻,道:“陈公子坚守本心,不为权势所屈,令人钦佩。然科场之事,错综复杂,强权压人,往往防不胜防。公子还需早做打算,谨慎应对。”

陈远苦笑道:“晚生一介寒儒,除了手中笔、胸中一点所学,再无他物。又能如何打算?唯有谨守本分,尽力一搏罢了。若天理昭昭,自当不负十年寒窗;若……若真暗无天日,那也是命数。” 话虽如此,其不甘之意,溢于言表。

陆明渊不再多言,只是请店主为陈远上了杯热茶,略作宽慰。临别时,陈远再次郑重道谢,并言道:“墨先生雅量高致,晚生敬佩。他日若有缘,再向先生请教书画之道。” 说罢,抱着他那破旧的书箱,背影挺直却又透着孤单,慢慢消失在街角。

数日后,秋闱正式开场。贡院大门洞开,数千士子经过严格搜检,鱼贯而入,各自寻到自己的号舍,开始为期三场九日的“鏖战”。玉京城似乎暂时忘却了城外的流民,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这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院落之中。

然而,就在第二场考试进行到中途时,贡院内突发变故!

一名位于“荒”字排号舍的士子,因不堪号舍临近茅房的恶臭与蚊蝇滋扰,加之本就心情紧张,突发急症,呕吐昏厥。同排的士子惊惶呼喊,引来了巡场的胥吏和军官。混乱之中,不知谁碰翻了烛火,引燃了号舍内单薄的隔板与堆积的考卷纸张。虽然火势很快被扑灭,未酿成大灾,但“荒”字排多个号舍受损,数名士子考卷被焚或污损,其中便包括了陈远——他的号舍已被人“运作”调换到了“荒”字排一个最差的位置。

事故发生后,贡院内部紧急处置,将受损士子暂时迁往备用号舍,并允诺查明情况后另行安排。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火灾”起因蹊跷,偏偏发生在赵文华负责巡察的片区,受损的又多是像陈远这样无根无底的寒门士子,而之前那些强行调换了好号舍的权贵子弟,则安然无恙。

消息隐隐传出贡院,在士子圈中引起轩然大波。寒门士子们群情激愤,认为这是有人故意制造事端,排除异己!矛头直指副主考赵文华及其党羽。然而,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敢公开指认。贡院以“意外事故、严查责任人”为由,将事情压了下去,承诺受影响士子可于三日后的补考中重新答题。

补考?在经历如此变故、心神俱损的情况下,仓促补考,又能发挥出几成水平?这无异于宣判了陈远等人的“死刑”。

陈远在补考中勉强支撑着写完,走出贡院时,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他知道,自己今科已然无望。十年心血,家族期望,尽付东流。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不肯让出一个号舍,得罪了权贵。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那间廉价客栈,呆坐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望着窗外帝都繁华的灯火,只觉得那光芒无比刺眼,无比寒冷。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想到了死。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陈远木然不应。敲门声又响了几下,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陈公子,可还记得‘墨雅斋’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