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仲秋,玉京城中桂子飘香,月近团圆。一年一度的中秋宫宴,照例在皇城西苑的“琼林苑”举行。承平帝虽近年沉迷丹道,深居简出,但此等彰显天家与民同乐、君臣和睦的盛会,依旧循例举办,只不过规模较往年略减,且皇帝本人往往露个面、受完群臣朝贺后便起驾回宫,余下的宴饮游乐,则由太子代为主持。
陆明渊身为布衣,本无资格参与宫宴。然而,“墨尘”先生的书画才名与逍遥王的赏识,加上李翰林等清流官员的几次提及,竟也让他收到了一份来自礼部的、措辞客气的邀约——以“雅士”身份列席末座,参与宴饮,并可在御前献艺(书画)。这显然是一种笼络与抬举,亦是一种试探。
陆明渊本欲婉拒,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近距离观察皇室、太子、三皇子以及众多高官显贵在非正式场合下言行神态的难得机会。宫闱深处的人心与欲望,亦是红尘重要一隅。他便以“惶恐受宠”的姿态应了下来,只言“技艺粗浅,恐污圣目,列席观礼已足感天恩”。
中秋当夜,玉京城华灯璀璨,亮如白昼。皇城方向更是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陆明渊换上了一身较为得体的月白色儒衫,外罩青色氅衣,与众多收到邀请的官员、勋贵、名士一同,经由重重检查,进入了琼林苑。
苑内早已布置得美轮美奂。亭台楼阁挂满各色琉璃宫灯,假山流水间点缀着应景的桂花、菊花。巨大的露天宴席设于开阔的草坪之上,以御座为中心,按品级爵位向外辐射排开数百桌。桌上陈列着御膳房精心制作的各色佳肴美酒,琳琅满目,极尽奢靡。
陆明渊的位置果然在很外围,靠近边缘的水榭旁,与几位同样是以“才艺”或“名望”受邀的地方名士、高僧法师同席。他乐得清静,从容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场内。
承平帝在太子、三皇子及一众内侍宫娥的簇拥下驾临,接受了山呼海啸般的朝拜。皇帝面色有些异样的红润,眼神却略显浑浊,在玄微真人亲手奉上的一杯“仙酿”后,精神似乎振作了些,说了几句“君臣同乐、共享升平”的套话,便示意开宴。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皇帝便以“龙体乏倦”为由起驾回宫,留下太子胤礽主持大局。
太子胤礽今日穿着杏黄色四爪龙袍,头戴金冠,显得意气风发。他言谈举止刻意模仿着仁君风范,频频举杯,与群臣共饮,对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更是礼敬有加。三皇子胤禛则坐在太子下首,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面色沉静,只是偶尔与身旁的武将低声交谈几句,目光扫过太子时,深邃难测。
严嵩、刘瑾等权臣自然是宴席上的焦点,身边围满了阿谀奉承之辈。清流官员们则自成一小圈,饮酒清淡,交谈也多是诗文典章,与周围的喧嚣浮华格格不入。逍遥王依旧是一副富贵闲人的做派,穿梭于各席之间,谈笑风生,似乎全然不将皇位之争放在心上。
陆明渊冷眼旁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照影境”感知下,那些堆满笑容的脸庞背后,是算计、是野心、是焦虑、是醉生梦死。笙歌燕舞、觥筹交错,掩盖不住这帝国核心日益浓郁的暮气与暗流。皇帝的道士丹药,太子的刻意表演,三皇子的隐忍蛰伏,权臣的贪婪,清流的无力……如同一幅精致的工笔浮世绘,勾勒出王朝中衰的典型图景。
宴至中段,有内侍前来,低声道:“墨尘先生,太子殿下有请,移步近前叙话。”
该来的终究会来。陆明渊神色不变,起身随内侍穿过席间,来到靠近御座的下首区域。太子胤礽见他到来,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墨先生来了,不必多礼。久闻先生书画双绝,今夜月色甚佳,不知先生可有雅兴,即景赋诗作画,为这良辰增色?”
语气虽是商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周围几位重臣、勋贵也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陆明渊拱手道:“殿下厚爱,草民惶恐。月夜清辉,万象澄明,实乃天地造化之功,草民拙笔,恐难描摹其万一。然殿下有命,敢不从尔?只是仓促之间,难成佳作,唯有献丑,聊以助兴。”
他这番回答,既自谦,又暗合“师法自然”之意,不卑不亢。太子闻言笑了笑,吩咐道:“取笔墨绢素来。”
很快,内侍抬上画案,铺开素绢,备好笔墨。陆明渊略一沉吟,并未选择描绘琼林苑的繁华夜景,反而提笔蘸墨,寥寥数笔,在绢纸一角勾勒出一角飞檐,几丛疏竹,一轮清冷的圆月悬于天际,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竹影拉得悠长。画面大片留白,意境空灵寂寥,与周遭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更透着一股出尘之意。
画成,陆明渊题上一行小字:“人间灯火盛,天心月独明。”
太子胤礽近前观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抚掌赞道:“好!好一个‘天心月独明’!先生画意高远,超然物外,果然非凡俗可比。”他看向陆明渊的眼神,欣赏之余,探究之意更浓。这幅画,与其说是应景之作,不如说是一种姿态的宣示——我“墨尘”,心向明月,不恋红尘灯火。
周围众人也纷纷附和称赞,只是这称赞之中,有多少真心,多少敷衍,唯有自知。
三皇子胤禛远远看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逍遥王则笑吟吟地品评道:“墨先生此画,以简驭繁,以静制动。在这满园喧嚣之中,能得此清寂之趣,难得,难得。” 话中似有深意。
应付完太子的“考较”,陆明渊借口更衣,悄然离开了核心宴饮区域。他沿着水榭回廊,信步走向苑内较为僻静的西侧。越往西走,丝竹声渐远,灯火也稀疏下来。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照亮了蜿蜒的太湖石径与一池残荷。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处临水的小码头。岸边系着几艘装饰精巧的画舫,此刻都空无一人,想必是供贵人们宴后游湖所用。水面如镜,倒映着天上明月与远处宫殿的模糊光影,晚风拂过,带起粼粼波光与淡淡的荷香(虽已残败,余韵犹存),比之前庭的喧嚣,另有一番静谧滋味。
陆明渊正欲驻足片刻,却听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神识微动,已知来人是谁。
“哥哥。”小荷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陆明渊转过身。小荷今日并未刻意打扮,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寻常裙衫,发髻简单,却因行走匆忙,脸颊微红,气息略促。她是跟着陆明渊一同入宫的,只是以“医女”兼“侍女”的名义,被安置在外围仆役等候的区域。显然,她是设法寻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陆明渊问道,语气温和。
“里面……太闷了。”小荷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水面,“那些贵人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看见哥哥出来,我便……跟来了。”她顿了顿,低声道,“哥哥方才那幅画,真好。尤其是那两句诗。”
陆明渊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两人一时静默,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飘来的宴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