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的目光从水面移开,望向远处帝都被灯火映红的夜空。那些辉煌的楼阁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散发着迷离而危险的光晕。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哥哥,这京城繁华,煌煌如昼,为何……为何我却觉得,比我们在江南的小院,比边关的朔风,甚至比万古妖森的夜色,都要更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困惑,一丝茫然,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这玉京数月,她行医济世,见识了最顶层的权势倾轧,也接触了最底层的民瘼疾苦。这里的“冷”,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人心的疏离、算计与压抑。江南有温婉也有丑恶,边关有残酷也有热血,妖森有危险也有纯粹,而这里,似乎将一切复杂与矛盾都熔铸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华丽而冰冷的巨网。
陆明渊听出了她话中的情绪,侧目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望着远方,显得有些迷离。宫宴上饮的些许果酒,让她的眼睫似乎沾染了湿气,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红尘万丈,何处不冷?”陆明渊缓缓道,“心有所寄,方得温暖。你觉得冷,或许是因为,这里的一切,离我们最初所寻求的‘自在’,太远了。”
小荷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眸中映出的月色,和自己小小的倒影。那眼神平静深邃,如同古井,仿佛能容纳一切,却又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酒意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蒸腾。或许是这太过静谧的月夜,或许是这远离喧嚣的独处,或许是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破了某种界限。
她的目光,从陆明渊的眼睛,缓缓移到他轮廓分明的唇上。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哥哥……”她声音更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和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若我们……不是兄妹,该多好。”
话音未落,她已然倾身。
一个带着淡淡果酒香气与一丝泪痕般咸涩湿意的轻吻,如同蜻蜓点水,又似飞蛾扑火,落在了陆明渊的唇角。
触感温软,稍纵即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远处隐约的笙歌,近处的风声水声,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唇边那一点残留的微凉与湿润,无比清晰。
陆明渊手中虚握的拳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百年道心,历经矿场生死、宗门争斗、边关烽火、红尘诡谲,早已锤炼得坚如磐石,澄澈通透。然而此刻,这一记毫无预兆、又似乎早已埋下伏笔的亲吻,却像是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不受控制的涟漪。
他清楚地知道小荷并非血亲——当年初遇,她便是孤身一人,奄奄一息。这声“哥哥”,原是他赐予的庇护之名,是行走红尘最方便的身份掩护。百年相伴,他们早已是彼此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是道友,是亲人。他珍视这份情谊,守护她的成长,却也始终将彼此的关系界定在一条清晰而安全的界限之内。
然而,正是这重“兄妹”身份,让此刻这逾越界限的悸动,裹挟着背德般的冲击力,如同淬了蜜糖的毒箭,精准地穿透了道心外层的澄明宁静,直指内心深处某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细审视的角落。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份纯粹的守护之情,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与共同的经历中,悄然变质、发酵。她的依赖,她的陪伴,她的成长,她的悲喜,早已深深融入他的生命轨迹。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下意识地将这些归为“亲情”与“责任”,用“兄长”的身份将其包裹、隔离。
此刻,这层包裹被她自己亲手撕开了一道缝隙。
道心深处,那象征“自在”与“超脱”的晶莹核心,仿佛被投入了一滴浓墨,一丝极细微、却无比坚韧的杂色悄然晕染开来。那不是心魔,却比心魔更难以捉摸,更难以“斩断”。它关乎最本质的“情”,关乎对既有关系的颠覆,关乎对自我认知的挑战。
“你醉了。”陆明渊终是侧身后退了半步,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低沉与沙哑。他下意识地运功,将体内那微不足道的酒意瞬间化去,试图连同方才那一吻带来的所有异样感觉一同驱散。
然而,道心深处的涟漪,却并未随之平复。
小荷眼中的光芒,在他侧身退开、说出那三个字的瞬间,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骤然黯淡下去。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单薄的侧影。方才那一瞬间的勇气与迷离,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沙滩与无尽的羞惭、失落,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茫然。
是啊,她醉了。也只能是醉了。否则,该如何解释这荒唐的行径?该如何面对明日之后的相处?
陆明渊没有再说话。夜风拂过水面,带来更深重的凉意。远处宫宴的喧嚣似乎达到了高潮,隐隐有欢呼声传来,更衬得此地的寂静令人心慌。
他默然运转心法,试图抚平道心的波动。那丝涟漪却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再也无法完全回到原状。
原来红尘最难渡的劫,并非刀光剑影的生死考验,并非诡谲复杂的权力博弈,而是这藏于最漫长陪伴、最亲近关系之中的,温柔而致命的悄然侵蚀。它不激烈,却无孔不入;不显山露水,却足以在坚固的道心上,凿开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痕。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两人身上,在水面投下两道疏离而沉默的影子。
画舫静静泊在岸边,远处的灯火与欢宴,如同另一个世界。
这玉京城的秋夜,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而某些深藏的情愫与即将到来的变数,也如同这水底的暗流,开始无声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