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龙气共鸣(1 / 1)

那一夜临水码头的尴尬与沉默,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终会慢慢平复,却也在湖底留下了难以抹去的印记。回柳枝巷的路上,小荷异常安静,只是低着头跟在陆明渊身后,仿佛方才那唐突一吻耗尽了所有勇气,只剩下不知所措的余悸与羞惭。陆明渊也未再多言,只是步履如常,然而识海深处,那自在金丹的运转,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涩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名为“情愫”的薄纱轻轻缠绕。

回到小院,两人各自回房。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一种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疏离感在寂静中悄然弥漫。并非怨恨或芥蒂,而是一种不知如何面对、如何重新定义彼此的茫然。

所幸,无论是陆明渊还是小荷,都非耽于情愫、难以自拔的俗世男女。次日清晨,当晨光再度洒入院落,小荷已如常起身,在院中侍弄那些她栽种的草药,神情专注,只是偶尔抬眼望向陆明渊房门时,眼神依旧有些闪躲。陆明渊推门而出,面色平静如古井,仿佛昨夜种种不过幻梦一场。他朝小荷微微颔首,便如往常般开始晨间的吐纳调息。

两人极有默契地,将那一吻引发的波澜,暂时封存于心底,维持着表面上的“兄妹”如常。有些事,需要时间去沉淀、去消化,或许永远无法真正“解决”,但生活与修行仍需继续。对于陆明渊而言,这更是一次对道心的特殊淬炼——“情”之一字,既是枷锁,亦是资粮,如何面对、化用,而非简单回避或沉溺,亦是“自在”之道的题中之义。

接下来的日子,陆明渊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玉京城本身的观察与体悟之中。科场风波虽暂告段落,但朝堂之上的暗涌并未停歇。严嵩一党借着赵文华被“罚俸”一事,反咬清流“诬告大臣、扰乱科场”,在朝会上对李翰林、高拱等人发动攻讦,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不休。而太子与三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也随着皇帝身体时好时坏、对丹道依赖日深,而变得愈发微妙紧张。东宫与三皇子府的门客、谋士、乃至修士客卿,活动都更加频繁隐秘。

陆明渊冷眼旁观,通过李翰林的讲述、市井流言的筛选、以及自身“照影境”对某些特定人物气运的模糊感知,逐渐勾勒出玉京权力棋局更清晰的脉络。他仿佛一个站在极高处的棋手,俯瞰着棋盘上黑白子的纠缠厮杀,体会着其中蕴含的规则、谋略、人心向背与气数消长。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体内那枚历经江南世情、边关烽火、科场风云淬炼的自在金丹,与笼罩整座玉京城的磅礴“龙气”,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愈发清晰的共鸣。

起初,这只是一种模糊的感应。当他立于高处(如登临外城某处钟楼),或行经内城附近,尤其是接近皇城的方向时,能感到一股厚重、威严、带着强烈秩序与等级意味的庞大“场域”。这“场域”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如同一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磨盘,任何身处其中的个体,都会不由自主地受到其影响与压制。这便是王朝龙气,集万民意念、江山气运、皇权法统于一体的特殊存在。

陆明渊的自在金丹,追求的是超脱自在,本应与这种代表极致秩序与束缚的龙气相斥。然而,或许是因为他深入红尘,体悟世情,尤其是介入了朝堂边缘的纷争(如科场之事),他的道韵中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丝“人道”气息,与这龙气有了微妙的契合点。又或许,龙气本身也并非铁板一块,在承平帝昏聩、朝政腐败、民怨渐起的当下,这龙气之中也充满了矛盾、裂痕与衰颓之意,反而与陆明渊那洞察虚妄、隐现“破旧立新”之意的自在道韵,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

这种共鸣,并非友好或接纳,更像是一种对抗中的相互感知与试探。

当他运转自在金丹,神识沉浸于对玉京“世情”的感悟时,能清晰地“看”到,那笼罩天地的金黄龙气之中,混杂着无数灰色的民怨之丝、黑色的贪腐之斑、赤色的血煞之气(来自边关战事失利及内部倾轧),以及一些微弱却执着的青白之气(清流风骨、寒门志气等)。龙气本身的光芒已不如鼎盛时纯粹辉煌,反而显出几分虚浮与黯淡。

他的自在金丹,便如同一个特殊的中和器,在共鸣中,悄然吸纳、解析着这些庞杂的意念与气运。金丹表面,除了原有的澄澈道韵与红尘万象虚影,竟开始隐隐浮现出极其淡薄、几乎不可察觉的龙形纹路。这纹路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对“龙气”法则的理解与映照。同时,金丹对周遭环境中“秩序”压力的抗性,也在缓慢增强。

他尝试在修炼中主动引导这种共鸣。于静室之内,放开部分心神防御,让自身道韵与那无处不在的龙气“场域”进行更深入的接触与摩擦。瞬间,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感降临,仿佛要将他彻底碾碎、同化,纳入那冰冷而庞大的帝国秩序之中。自在金丹剧烈震动,发出清越的鸣响,道韵流转加速,竭力维持自身的独立与圆融。

这是一种极其凶险的修行方式,如同在万丈悬崖边缘行走,稍有不慎,便可能道心被龙气侵蚀同化,沦为皇权秩序的附庸,或者道基受损,修为倒退。但陆明渊道心坚定,对“自在”之道的理解已臻至深,加之“照影境”对能量变化的敏锐把握,总能在那临界点之前及时调整,稳住阵脚。

就在这一次次的对抗、摩擦、解析与吸纳中,他对“龙气”的本质有了更深的领悟。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气运”或“威压”,它是一套完整的、根植于此方天地人道的“规则体系”的外在显化。它规定了尊卑等级,维系着疆土完整,影响着四时雨顺(在凡人认知与王朝祭祀中),也承载着亿兆黎民的集体意志与命运纠葛。打破它,意味着颠覆现有的整个秩序;顺应它,则意味着接受其束缚;而像他现在这样,于对抗中解析、吸纳其精粹,则是在尝试走一条“借用其力而不为其所困”的独特路径。

他的修为,在这种奇特的“龙气共鸣”修炼下,竟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稳步精进。自在金丹愈发凝实圆融,那淡薄的龙形纹路虽未加深,却变得更加清晰、自然,仿佛本就是金丹的一部分。他的灵力运转更加流畅厚重,带上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属于“人道”的沉淀感与威严感。神识覆盖范围与敏锐度,也在对抗龙气压制的过程中,得到了进一步的锤炼与拓展。

这一日,陆明渊正在院中静坐,体悟着那随着秋意加深而似乎也多了几分肃杀与迟暮之感的龙气变化。忽然,他心有所感,睁开了双眼。

几乎同时,小荷也从屋内走出,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哥哥,外面好像有些不对劲。”

陆明渊微微颔首。他的“照影境”已然“看”到,柳枝巷外,数股刻意收敛却依旧带着精悍气息的身影,正在悄然靠近。这些气息与之前东宫或三皇子府的探子不同,更加冰冷、肃杀,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铁血味道,而且……其中似乎混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与玉京龙气同源的力量波动。

“是禁军?还是……直属皇室的某支秘密力量?”陆明渊心中念头飞转。他和李翰林等人走得太近?科场之事终究引起了更高层面的关注?还是说……自己与龙气的共鸣修炼,终究还是引来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放的道韵与气息,重新变回那个气度沉静、略通文墨的普通书生“墨尘”,同时对小荷传音道:“不必惊慌,静观其变。可能是例行巡查。”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不轻不重地叩响。

一个沉稳而缺乏感情的声音响起:“顺天府协同内缉事厂办事,请开门。”

内缉事厂!东厂!皇帝的直隶特务机构,权力犹在锦衣卫之上,专司监察百官、刺探民情、镇压异己,是刘瑾直接掌控的恐怖利器。他们竟然直接找上门来了!

陆明渊目光微凝,给了小荷一个安抚的眼神,整了整衣衫,缓步上前,拉开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