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棋局如政局(1 / 2)

院门外,站着三人。为首者是一名面白无须、身着藏青色团领衫、外罩一件不起眼黑色比甲的中年宦官,神色平静无波,眼神却锐利如针,目光扫过时,仿佛能将人里外看透。其身后左右,各立一名穿着普通锦衣卫服色、腰佩绣春刀的汉子,身形精悍,气息内敛,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内外兼修的好手。

那中年宦官并未出示任何腰牌信物,但其气度与身后两人的装扮,已足以表明身份——东厂档头一级的人物亲自出马,非同小可。

“敢问足下可是墨尘墨先生?”宦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却无寻常内侍的谄媚,反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

“正是在下。不知几位上差驾临寒舍,有何见教?”陆明渊拱手,神色镇定,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面对厂卫时普通文士应有的谨慎与恭谨。

“咱家姓曹,在内缉事厂当差。”曹姓宦官目光在陆明渊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什么,随即又扫了一眼院中侍立的小荷,以及简朴的院落陈设,“近日京中不甚太平,厂公钧旨,着令排查各坊可疑人等,尤其是与朝中事务有所牵扯者。听闻墨先生与翰林院李编修等人来往甚密,且于科场风波前后,与涉事士子陈远亦有接触。故特来问询几句,还请墨先生如实回答。”

这番话,说得客气,实则已将陆明渊列入了“与朝中事务有牵扯”的可疑名单,且点明了李翰林与陈远这两个敏感点。果然,厂卫的耳目非同一般,看似隐秘的交往与援手,终究还是落在了这些专业密探眼中。

陆明渊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不安:“曹档头明鉴。在下不过一介布衣,偶弄笔墨,因书画之好,与李翰林等诸位大人确有些往来,但多是切磋艺文,实不敢涉及朝政。至于那位陈远陈公子……”他稍作沉吟,“其曾在‘墨雅斋’前与人争执,在下恰逢其会,见其乃读书人,便请店主解围,仅此一面之缘。后来科场之事,在下亦只是耳闻,实不知其中详细。不知……在下可是有何行止不当,引得上差关注?”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交往事实,又将其限定在“艺文切磋”与“偶遇解围”的范围内,符合他“书画隐士”的人设,且将责任推给“耳闻”与“不知情”。

曹档头面无表情,也不知信是不信,继续问道:“哦?仅是如此?那墨先生可知,李翰林等人近来频频聚会,议论时政,多有怨望之语?那陈远更是在科场风波中上蹿下跳,联名告状,搅动风云?墨先生与他们交往,难道从未听闻分毫?”

语气渐转严厉,隐有威逼之意。

陆明渊微微蹙眉,露出思索之色,随即苦笑道:“曹档头此言,实令在下惶恐。李翰林等人聚会,在下偶有列席,确曾听闻诸位大人忧心国事,感慨民生多艰,此乃士大夫本分,何来‘怨望’之说?至于陈远公子……在下与之仅一面之缘,其后之事,实无所知。在下闲散之人,只求闭门读书作画,于外界纷扰,实不愿多听多问,以免招惹是非。还望上差明察。”

他以“士大夫本分”为李翰林等人开脱,以“闲散避世”为自己撇清,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曹档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话锋一转:“听闻墨先生画技超群,连逍遥王爷都颇为赏识。王爷前日进宫,还在陛知先生这‘道’,是何道?可愿为陛下,为朝廷效力?”

这既是抬举,更是试探。逍遥王的赏识成了双刃剑,既是一种保护色,也可能引来更深的猜忌——你一个布衣,如何能得王爷如此青眼?你的“道”,是否与朝廷提倡的“道”相符?

陆明渊心念电转,躬身道:“王爷厚爱,在下愧不敢当。在下愚钝,所谓‘画中有道’,不过是于笔墨间追寻一丝自然之趣、澄明之心罢了,实乃雕虫小技,岂敢言‘道’?更遑论为陛下、朝廷效力。在下身无长物,唯有几笔涂鸦,能得一二知音欣赏,已是万幸,实无他念。”

他再次将一切归结于“艺文小道”与“个人趣味”,彻底切断与政治的任何可能联想。

曹档头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眼前这个“墨尘”,应对得体,言辞谨慎,态度恭顺,确实像是个只知书画、不通世务的文人。但他东厂办案,讲究的是宁枉勿纵。此人既能与清流交往,得王爷赏识,又能于科场风波中置身事外(至少明面上),这份“超然”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沉默了片刻,曹档头终于缓缓道:“墨先生既如此说,咱家姑且信之。然厂卫职责所在,不得不慎。还请先生近日暂留京城,勿要远行,若有传唤,需随叫随到。此外,”他目光扫过小荷,“这位是令妹?听闻医术不错,常在坊间行医?”

小荷上前半步,敛衽一礼,声音清晰:“民女略通医理,只为街坊邻里诊治些头疼脑热,不敢称‘医术不错’。”

“嗯。”曹档头不置可否,“京城重地,龙蛇混杂。行医济世本是善举,却也需谨守本分,莫要卷入不该卷入的是非,尤其是……宫闱之事。”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股寒意。

这是在敲打小荷之前被卷入后宫妃嫔争斗(虽已化解)那件事,警告她安分守己。

“民女谨记上差教诲。”小荷垂首应道。

曹档头不再多言,对陆明渊略一拱手:“今日叨扰了。墨先生,好自为之。”说罢,转身便走,两名锦衣卫紧随其后,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门重新关上,小荷松了口气,看向陆明渊,眼中仍有忧色:“哥哥,东厂的人……”

“无妨,例行敲打而已。”陆明渊摆摆手,面色平静,“他们查不到什么实质把柄,李翰林那边也非他们能轻易动的。逍遥王的名头,还是有些用的。”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只是,我们的行止,确实需更加小心了。东厂盯上,意味着我们已正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不再仅仅是边缘的‘异数’。”

他走回院中石凳坐下,小荷为他斟了杯茶。陆明渊端起茶杯,却未饮,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若有所思。

“哥哥在想什么?”小荷轻声问。

“在想那位曹档头的话,还有……逍遥王爷。”陆明渊缓缓道,“王爷在陛也将我推到了御前,哪怕只是名字。东厂此番前来,未必没有陛下的意思,或者至少是刘瑾揣摩上意后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