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蹙眉:“那岂不是更危险?”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陆明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既已被看见,索性……再让人看得更清楚些。”
次日,陆明渊主动递了帖子去逍遥王府,言称前日偶得古谱残局,苦思不得其解,欲向王爷请教。
王府很快回帖,邀他过府一叙。
依旧是那处精致雅致的“漱玉轩”。逍遥王斜倚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棋盘,黑白子错落,并非寻常棋局,而是一副颇为复杂的古谱残局。见陆明渊进来,王爷笑道:“墨先生来得正好,你所说的古谱残局,莫非便是此局?本王琢磨半日,亦觉其中玄机重重,难觅活路啊。”
陆明渊近前观棋,略一思索,便道:“此局看似黑棋大龙被困,四面楚歌,然仔细观之,白棋外势虽厚,内里却有一处极细微的断点,若能抓住,或可绝处逢生,反败为胜。”
“哦?何处断点?”逍遥王饶有兴致。
陆明渊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轻轻落下。“此处。看似无关攻防,实则一子落下,可同时威胁白棋两处薄弱连接,迫使白棋应手。白棋若补此处,则另一处必露破绽;若补彼处,则此处可趁机做活。此所谓‘一子双关,攻其必救’。”
逍遥王盯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半晌,抚掌大笑:“妙!妙啊!果然是一子解双征,死中求活!墨先生不仅画艺通神,弈棋之艺,亦是国手水准!这一子,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深得棋道三昧!”
陆明渊谦道:“王爷谬赞。棋道如兵道,亦如世道。有时,胜负未必在正面搏杀,而在全局之势,细微之机。能于不可能处寻得一线生机,方显棋力。”
逍遥王闻言,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挥退左右侍女,亲自为陆明渊斟了杯茶,缓缓道:“先生此言,深合我心。这棋盘之上,子子关联,步步机心,与那朝堂政局,何其相似。有些人,只看眼前得失,争一子之利;有些人,却能着眼全局,谋万世之安。”他顿了顿,看向陆明渊,“先生觉得,当今天下之局,这‘棋’该如何下?”
话题陡然从棋局转向政局,问得直接而犀利。
陆明渊神色不变,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空处随意放下,道:“在下不过山野闲人,岂敢妄议天下大局?只是依棋理而言,对弈之道,首重‘势’与‘地’。势者,全局主动,人心所向;地者,根基稳固,实利所在。势大而地虚,易被翻盘;地实而势弱,难展宏图。唯有势地兼备,循序渐进,方是长久之道。”
他这番话,以棋喻政,看似空泛,实则暗指当前朝局:严嵩一党把持朝政(势大),却贪腐横行,掏空国本(地虚);清流虽有风骨人心(势弱),却缺乏实权根基(地虚);皇帝看似至高无上(势),却沉溺丹道,不理朝政(地虚)。而太子、三皇子之争,则是内部“势”的分裂,进一步损耗“地”的根基。
逍遥王何等聪明,自然听出弦外之音。他沉吟片刻,叹道:“势地兼备,谈何容易。如今这棋盘之上,执棋者心思各异,观棋者众说纷纭,更有那搅局者,唯恐天下不乱。想要理清这团乱麻,找到那条‘循序渐进’的长久之道,难,难啊。”
“王爷所言极是。”陆明渊道,“然棋局再乱,终有规则。对弈者,需明规则,更要善用规则。有时,跳出棋枰之外,观棋不语,亦是一种智慧;有时,落下一子,看似无关胜负,却可能悄然改变气运流转,为将来埋下伏笔。”
逍遥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先生是愿做那观棋不语的真君子,还是……偶尔落子,改易气运的国手?”
陆明渊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将手中那枚白子轻轻放回棋罐:“在下闲云野鹤,只愿做那棋盘边偶尔路过、驻足一看的闲人。见到妙手,会心一笑;见到昏招,摇头一叹。至于落子……自有该落子之人去落。王爷您说,是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却给出了一个逍遥王最能理解、也最可能接受的答案——超然物外,不直接介入,但保有观察、评价乃至在最微妙时刻施加影响的可能。
逍遥王闻言,先是默然,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一丝释然与欣赏:“好一个‘驻足一看的闲人’!先生果然非常人也!通透,通透!”他不再追问,转而兴致勃勃地拉着陆明渊继续研讨那局古谱,仿佛刚才那番机锋对答从未发生过。
离开王府时,逍遥王亲自送至二门,意味深长地道:“先生闲时,不妨常来走动。这王府别的不多,就是清静,还有些不错的棋谱、古画,可供消遣。”
陆明渊谢过,拱手告辞。
回柳枝巷的路上,他心中澄明。与逍遥王的这番对谈,既是试探,也是交底,更是某种程度的“结盟”示意。逍遥王需要他这样一个看似超然、实则能提供独特视角甚至某种潜在支持的“闲人”,而陆明渊,也需要逍遥王这样一个地位超然、消息灵通、且能提供一定庇护的“观察点”与“缓冲带”。
至于东厂的关注,乃至可能来自更高层的审视,在逍遥王这层关系亮明后,反而会变得更加微妙。只要他继续维持“只谈风月,不论国事”的姿态,不越雷池,那么无论是太子、三皇子,还是严嵩、刘瑾,甚至是皇帝本人,在动他之前,都需多掂量一下逍遥王的态度。这位王爷的“逍遥”,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护身符。
棋局如政局,每一步都需深思熟虑,有时以退为进,有时借力打力。而他“墨尘”,如今已不再是这盘棋上无足轻重的旁观者,而是一枚位置特殊、牵动多方视线、却又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闲子”。这枚“闲子”的未来走向,将取决于他如何继续在这纷繁复杂的玉京棋局中,落好自己的每一步。
秋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陆明渊步履从容,自在金丹在体内缓缓旋转,与那无处不在的玉京龙气,依旧保持着那种微妙的共鸣与对抗。而他的道心,在经历了月下迷情与东厂试探后,似乎又沉淀了几分,更加通透,也更加坚韧。
前方,玉京的风云,依旧变幻莫测。而他,将继续以“墨尘”之姿,行走其间,观棋,亦在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