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太行余脉的崎岖山路,地势陡然开阔,却又陷入另一种荒凉。放眼望去,尽是连绵起伏、沟壑纵横的黄土丘陵。植被稀疏,只有一些低矮耐旱的荆棘、蒿草和偶尔几株歪脖子榆树,顽强地扎根在干裂的土层中。冬季的寒风毫无遮挡地扫过这片广袤的土地,卷起黄色的尘沙,形成一道道移动的“黄龙”,天地间一片昏黄苍茫。
这便是晋北,黄土高原的边缘。
又行数日,官道旁开始出现大片的、被废弃或半荒芜的村庄。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仅存的几户人家也是门窗紧闭,了无生气。空气中除了尘土味,还隐隐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牲畜粪便、陈旧烟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般的腥气混杂的气息。
路上的行人车马也愈发稀少,偶有遇到的,多是成群结队、携家带口往东南方向迁移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神色仓惶。问起来,多是“北边又不太平”、“鞑子过了冬,开春怕是要来抢粮”、“官军守不住,不如早走”云云。更有些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步履蹒跚,眼神麻木,与当初玉京城外的景象如出一辙,只是背景从繁华帝都换成了这荒凉的高原。
肃杀与不安的气氛,如同这无处不在的黄土尘埃,弥漫在空气里,压在心头。
终于,在离开玉京约莫二十日后,翻过一道长长的黄土梁,一座城池的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赫然出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城墙并非玉京那种方正巍峨的青灰色,而是因地制宜,呈现出一种混合了黄土、砖石与岁月风霜的暗沉赭色,显得厚重而粗犷。城楼不高,但墙垛密布,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甲士巡弋的身影。城池规模远不及玉京,甚至比保定府也要小上许多,但那股子历经战火、饱受风沙磨砺的坚硬与沧桑气息,却扑面而来。
“铁壁关……”小荷轻声念出远处城门上方依稀可辨的匾额题字。字迹斑驳,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沉雄。
这便是他们此行的第一个重要目的地,也是此番西行真正意义上踏入的边陲雄关——铁壁关。
越是接近,那股混杂的气息便愈发浓烈。尘土自不必说,那是这片土地永恒的基调。更明显的,是浓重的牲畜气味——牛、马、羊、骆驼……各种牲口或驮运货物,或被驱赶着进出城门,在干燥的地面上扬起漫天烟尘,留下遍地蹄印与粪便。空气中还飘散着皮革、毛毡、干草、劣质烟草、以及街边食摊上牛羊肉汤与烙饼的油腻香气。所有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边关市镇的、粗粝而生动的味道。
城门口盘查森严。守门的兵卒穿着厚重的棉甲,外罩脏兮兮的号衣,手持长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他们肤色黝黑粗糙,嘴唇干裂,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对行商的货物检查得格外仔细,尤其是粮食、铁器、药材等物资。对于陆明渊与小荷这样的“游学士子”与“医女”组合,虽然也盘问了几句来意,但见他们衣着朴素,行李简单,又有路引(陆明渊早已准备妥当),便挥挥手放行了,只是多嘱咐了一句:“关内夜里戒严,莫要乱走。”
踏入城门,喧嚣声浪轰然而至,却与玉京那种精致繁华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的声音更加直接、粗野、充满力量感。
街道不算宽阔,铺着大小不一的石板和夯实的黄土,被无数车辙蹄印碾压得凹凸不平。两旁店铺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石结构,招牌幌子也简单直白:“张记马掌”、“王麻子铁匠铺”、“老孙头羊汤”、“大同车马店”……出售的多是骡马、鞍具、兵器(民用为主)、皮货、毛毡、粗布、盐茶等实用物资,少见玉京那些绫罗绸缎、珠宝古玩、文房雅物。
行人更是形形色色。有穿着臃肿皮袄、操着浓重口音、大声吆喝交易的商人;有牵着驮马、沉默寡言的脚夫;有敞着怀、露出结实胸膛、腰间挎着腰刀的镖师或军汉;有裹着头巾、面色黧黑的边民农妇挎着篮子叫卖鸡蛋干菜;也有穿着破旧僧袍、手持钵盂的游方僧人低头走过。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穿着与中原明显不同、肤色较深、高鼻深目、说着听不懂语言的胡商,牵着骆驼,在翻译的陪同下与汉商讨价还价。
人人脸上都带着风霜之色,眼神或精明,或木然,或警惕,或彪悍。行色匆匆,少有玉京街头那种从容闲适。交谈声、吆喝声、争吵声、牲口嘶鸣声、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酒馆里划拳行令的喧哗……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原始生命力与躁动不安的交响。
陆明渊与小荷牵着驴,沿着街道边缘缓缓前行,如同两滴水汇入了浑浊而湍急的河流。他们尽量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与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无异,但那份与边城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依旧引来了一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