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老店的条件虽简陋,却有一桩好处——消息灵通。住在通铺大炕上的脚夫、行商、落魄军汉、江湖浪人,三教九流汇聚,白日里各自奔波,夜晚围拢在炭盆(或仅仅是挤在一起取暖)旁,几口劣酒下肚,便能从家长里短扯到天南海北,从行市行情聊到边关秘闻。其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却最能反映这片土地最底层的脉搏。
陆明渊与小荷深居简出,极少参与这些喧哗,但凭借敏锐的感知与小荷偶尔在院中晾晒药材、为同店旅客诊治些头疼脑热时攀谈的几句,依然获取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
铁壁关隶属山西镇,是防御北虏(主要是蒙古诸部)的前沿堡垒之一。关内驻有正兵营、奇兵营及部分卫所军,最高长官为“分守参将”,姓韩,名烈。韩参将行伍出身,据说勇猛善战,但性情暴烈,且与后方督粮的文官、乃至部分卫所军官关系紧张。近年来边饷拖欠严重,军士粮饷不足,冬衣单薄,士气颇为低落。更兼北虏自入冬以来便有小股骑兵不断南下骚扰劫掠,虽未酿成大祸,却让关内军民时刻绷紧神经,疲于奔命。
此外,关内除了驻军,还有大量随军家属、商贩、工匠、流民聚集,形成复杂的市镇社会。官府力量薄弱,主要依赖驻军维持秩序,但军纪也时好时坏,欺凌百姓、强买强卖之事时有发生。胡商(主要是蒙古、回回、乃至更西边的色目人)在此贸易,受到一定保护,但也常被盘剥,双方关系微妙。
就在陆明渊与小荷抵达铁壁关的第五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春寒(此地春天来得极晚)夹杂着雨雪,袭击了边城。天气骤变,许多体质稍弱的军士与贫苦百姓病倒,多是风寒湿症。关内仅有的两家药铺顿时人满为患,药材价格飞涨,寻常士卒与穷苦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这一日清晨,平安老店的掌柜愁眉苦脸地来找小荷。原来他家中老母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去药铺抓药不仅昂贵,还要排长队,眼见老人家病情加重,心急如焚,想起店里住着位懂医术的姑娘,便厚着脸皮来求。
小荷二话不说,便随掌柜去了后宅。诊视过后,发现是典型的风寒入里,兼有湿气。她并未开什么名贵方剂,只以随身携带的常见药材(柴胡、桂枝、羌活、防风等)配了一剂,又教掌柜家人用生姜、葱白、红糖熬水辅助发汗。当日下午,掌柜老母的烧便退了,精神好转。掌柜千恩万谢,硬要塞钱,小荷只收了药材本钱。
此事本不起眼,但在这缺医少药的边城,一点微末的善举也能迅速传开。很快,同店的旅客、乃至左邻右舍,都知道平安老店住着一位“心善手巧、收费低廉”的“荷姑娘”。起初只是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毛病来找她,小荷皆耐心诊治,酌情收取极少的诊金或干脆免了。
她的医术本就扎实,又得陆明渊指点,对寻常病症的诊断与用药极为精准,且善于利用当地易得的药材(如艾草、蒲公英、马齿苋等)进行替代或辅助治疗,效果往往不错。更兼她态度温和,不问病人出身贵贱(事实上来找她的多是底层百姓和穷军汉),渐渐便在城西这片区域有了些名声。
数日后,麻烦找上门来。
几个穿着破旧号衣、面黄肌瘦的军士,搀扶着一个同样瘦弱、脸色惨白、左臂用破布条吊着的年轻士卒,来到了平安老店门口。那伤兵手臂肿胀发黑,散发着一股恶臭,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显然伤势极重,且已感染。
为首一个老兵,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对着闻讯出来的小荷,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嘶哑:“荷姑娘,求您救救俺们兄弟!他是巡哨时摔下山崖,手臂断了,伤口溃烂,营里的医官说……说没救了,让抬回去准备后事……俺们实在没法子了,听说姑娘您医术好,求您发发慈悲,看看还有没有救!” 说着,几个汉子眼圈都红了。
周围已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有认识那伤兵的,叹息道:“是赵小六,多老实一个后生,唉……”
小荷见状,眉头紧蹙。她上前仔细检查了伤兵的伤势,断骨错位,伤口严重感染化脓,已有败血症迹象,确实凶险。若在玄云宗,以丹药或精纯灵力辅以医术,治愈不难。但在此地,她不能暴露修士身份,只能凭借凡俗医术和随身携带的有限药材。
“伤势很重。”小荷沉声道,“我只能尽力一试,但不敢保证。需要立刻清理伤口,重新接骨,还要用些猛药。你们可能忍受?”
“能!只要能救小六一命,怎样都行!”老兵连忙道。
小荷不再犹豫,立刻让陆明渊帮忙,将伤兵抬入他们那间偏房(已是店里最干净的地方)。她让陆明渊烧开热水,准备好干净的布条(临时撕了件旧衣),又取出随身药囊中的金疮药、解毒散以及几味她沿路采集炮制的草药。
没有麻沸散,接骨之痛可想而知。小荷让几个军士按住伤兵,自己凝神静气,手法沉稳利落,先是小心刮去腐肉,挤出脓血,以烧开放凉的盐水反复冲洗伤口。随后,在陆明渊暗中的真气辅助下(极为隐蔽,仅作局部镇痛与稳固气血),将错位的断骨复位,用削好的木片夹板固定。最后,敷上混合了特殊草药的金疮药,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小荷额头见汗,神情专注至极。那伤兵虽在剧痛中几度昏厥又醒来,却硬是咬紧牙关,未吭一声。几个军士看得眼眶发红,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