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斥候小队(2 / 2)

小荷也不推辞,取出一套普通的银针(凡铁所制),在“老梆子”腿部的几处穴位熟练地刺入,轻轻捻转。陆明渊则在旁看似随意地递上艾条点燃,协助温灸。实则暗中以微不可察的真气,辅助小荷的针力,更有效地驱散淤堵的寒湿之气。

不到一盏茶功夫,“老梆子”原本冰凉刺痛的左腿,竟感到一阵久违的暖意,疼痛也大为减轻,不禁又惊又喜:“咦?舒服多了!姑娘真是神了!”

雷豹等人见状,也是啧啧称奇,看向小荷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今日先到这里,须连续施针几日,配合汤药。”小荷收了针,写下药方递给雷豹。

雷豹接过药方,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大手一挥:“谢了!荷姑娘,墨兄弟,以后在这铁壁关,有啥事报俺雷豹的名字,多少管点用!走,兄弟们,喝酒去!” 说着,丢下一小块碎银(足够药费还有余),便带着手下嘻嘻哈哈地走了,来去如风。

待他们走远,排队的百姓才敢重新上前。有人低声议论:“是‘雷疯子’那伙人……”“他们可是韩参将手下的尖刀,最是难缠,不过倒不欺负咱穷苦人……”“荷姑娘连他们都治好了,真是了不得……”

陆明渊心中却有了计较。这雷豹一行人,看似粗豪不羁,实则应是铁壁关军中真正能打敢拼、且消息灵通的一股力量。与他们接触,或许能了解到更真实、更前线的边关动态。

果然,自那日后,雷豹那支斥候小队的人,便成了平安老店的“常客”。他们不常来看病(毕竟多是小伤小痛自己扛着),却隔三差五便来坐坐,有时是给“老梆子”复诊,有时干脆就是来歇脚、喝口热水、跟陆明渊和小荷“侃大山”。

从他们那满是粗口、真真假假、插科打诨的叙述中,陆明渊渐渐拼凑出了一幅远比官方塘报或市井传言更加鲜活、也更加残酷的边关图景。

“他娘的,狗日的督粮官,又克扣了三成的豆料!战马都饿得皮包骨,跑起来跟娘们似的!”雷豹灌了一大口劣酒,骂道。

“北边那帮龟孙子,开春了就不安分,小股骑兵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尽。前天在野狐岭,俺们差点跟一队鞑子撞上,幸亏‘鹞子’眼尖……”一个外号“猴子”的瘦小斥候心有余悸。

“听说朝廷又要加征‘剿饷’,俺们当兵的粮饷都发不全,老百姓还活不活了?” “老梆子”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愁眉苦脸。

“韩头儿(韩参将)跟后头那帮文官老爷不对付,上次为粮草的事,差点在议事厅动刀子。那些老爷们就知道捞钱,懂个屁的打仗!”雷豹愤愤不平。

“关里也不太平,那些胡商跟地头蛇勾着,走私铁器盐茶,胆子肥得很。俺们撞见过,可没证据,上头也不让轻易动……”另一个沉默寡言的斥候低声补充。

他们谈论着缺衣少食、拖欠军饷的困窘;描绘着与北虏游骑生死搏杀的惊险;咒骂着后方官僚的腐败与无能;也透露着关内各种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们的语言粗俗直白,却饱含着最真实的血性与无奈。

陆明渊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关键,便能引出一大段更详细的讲述。小荷则会在他们说起受伤或病痛时,适时地递上一些自己配制的金疮药或驱寒药粉,引得这帮汉子又是一阵感激的粗话。

通过这些接触,陆明渊对铁壁关,乃至整个晋北边镇的现状,有了血肉丰满的认知。这里绝非简单的“忠勇将士守卫国门”的故事,而是充斥着内部矛盾、资源匮乏、腐败侵蚀与外部高压的复杂绝地。驻守于此的将士,既有雷豹这样血性未泯、渴望杀敌报国的悍卒,也有大量因生计所迫、浑噩度日的普通兵丁,更有各级喝兵血、刮地皮的军官。而关内的百姓与商贾,则在军、官、匪、胡等多重势力的夹缝中艰难求存。

这支小小的斥候小队,就如同这庞大而腐朽的边军体系上,一块尚未完全锈蚀的锋利鳞片。他们或许粗野,或许满口脏话,或许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们身上,还保留着一丝最原始的、属于战士的荣誉感与对脚下土地的责任感。

他们的存在,让陆明渊看到了这边塞之地,除了悲苦与沉沦之外,还有一丝微弱却顽强的亮色。

而随着接触日深,雷豹等人对陆明渊与小荷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好奇”与“感激医术”,逐渐多了一份若有若无的信任与亲近。在这危机四伏的边城,能有一个不问出身、真心实意帮助他们缓解伤痛、倾听他们牢骚的“大夫”和一位气度沉静的“读书人”,对他们这些随时可能马革裹尸的“夜不收”来说,未尝不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只是,陆明渊心中清楚,与这支斥候小队的交集越深,便意味着他们与铁壁关最真实、也最危险的暗流,联系得越紧密。平静的日子,或许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