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军中神医”的名声在底层士卒与贫苦百姓中传开,如同在铁壁关这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的浑水中,投入了一颗散发着温和光芒的明珠。这光芒吸引来的,自然不全是感激与善意。
这一日,小荷照常在偏房外临时搭起的棚子下义诊。前来求诊的人排成长队,多是衣衫褴褛的军汉、面色黧黑的边民,间或夹杂几个神情惶恐的流民。小荷神情专注,把脉问诊,开方抓药(药材多是她与陆明渊沿途采集炮制,或从城中药铺平价购来),动作娴熟利落。
陆明渊则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或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包扎。他看似随意地站在棚边,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他能感觉到,有几道与寻常求诊者不同的目光,正混杂在人群中,带着审视与探究。
其中一道目光来自斜对面酒馆二楼临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穿着半旧皮袄、头戴毡帽、脸上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的汉子,正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喝着酒,目光却时不时瞥向义诊的棚子。此人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虽刻意收敛,但陆明渊仍能察觉到他身上那股行伍中磨砺出的、带着血腥味的剽悍之气,绝非普通军士。
另一道目光则来自街角一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块兽皮、看似懒洋洋与同行讨价还价的皮货贩子。这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眼珠子却不时乱转,偶尔扫过小荷时,会流露出一丝与其憨厚外表不符的精明。
陆明渊不动声色,只是暗自记下。边城鱼龙混杂,小荷突然出名,引来各方关注是意料中事。只要不越界,暂且静观其变。
义诊进行到午后,队伍渐短。这时,一阵粗豪的笑骂声由远及近,只见七八个穿着五花八门、号衣新旧不一的军汉,簇拥着走了过来。他们不像寻常排队求诊的士卒那样沉默或愁苦,反而大大咧咧,满身酒气与汗味混杂,腰间挎着腰刀或短斧,有人手里还拎着半只烧鸡,边走边撕扯着吃。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不高,却异常敦实,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颇为灵活,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机灵劲儿。他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棉甲斜披在肩上,正是之前陆明渊留意到的那个酒馆二楼的刀疤汉子。
“哟!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荷姑娘’?”刀疤汉子走到棚前,也不排队,扯着嗓子嚷道,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晋北口音,“听说连营里那帮子庸医都治不好的伤,到你这儿都能起死回生?了不得啊!”
他身后的军汉们也跟着起哄,嘻嘻哈哈。
排队的百姓与军士见他们到来,脸上都露出几分畏惧之色,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让开了地方。
小荷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平静:“诸位军爷也是来看病的?若是看病,请后面排队。若不是,莫要耽误其他病人。”
“嘿!还挺有脾气!”刀疤汉子非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看病?老子们壮得像牛,看什么病!就是听说来了位女神医,过来瞧瞧热闹!”他目光在小荷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陆明渊,大大咧咧地问道:“这位是……姑娘的兄长?还是掌柜的?”
陆明渊上前半步,拱手道:“在下墨尘,是舍妹的兄长。不知几位军爷有何见教?”
“墨尘?好名字!”刀疤汉子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力道不小),哈哈笑道,“俺叫雷豹,是咱铁壁关‘夜不收’的一个小旗,身后这些,都是俺生死与共的兄弟!俺们常年在关外晃悠,跟鞑子、马贼、狼群打交道,身上谁没点陈年旧伤?听说荷姑娘医术高明,特地来认识认识,以后少不了要麻烦姑娘!”
“夜不收”,是边军中对精锐斥候、哨探的俗称,专司深入敌境侦查、捕俘、骚扰,危险性极高,非胆大心细、悍不畏死且熟悉边情的老兵油子不能胜任。眼前这雷豹一行人,虽举止粗豪,甚至有些兵痞气,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剽悍、机警以及彼此间无需言语的默契,确实非普通营兵可比。
陆明渊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原来是雷小旗和诸位勇士,久仰。舍妹略通医理,能帮上诸位,是她的荣幸。只是今日病人尚多,不若改日……”
“改日?就今日!”雷豹一挥手,打断陆明渊的话,却并非要强行看病,而是对身后一个略显瘦削、左腿微跛的老兵招了招手,“老梆子,你不是总嚷嚷你那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吗?让荷姑娘给瞧瞧!要是真能治,老子请你喝酒!”
那外号“老梆子”的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也不客气,一瘸一拐地上前,对小荷道:“麻烦姑娘了。”
小荷看了陆明渊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请“老梆子”坐下,仔细诊视。果然是多年风寒湿邪入骨,加上旧伤未愈,经络淤堵,极为顽固。她沉吟片刻,道:“老丈这腿疾年深日久,非一日之功可愈。我先为您施针,疏通局部气血,再开一剂祛风散寒、活血通络的方子,需坚持服药,配合热敷,或能缓解。但要根治……不易。”
雷豹在一旁听着,眼睛一亮:“能缓解就行!总比他娘的疼起来直撞墙强!荷姑娘,你尽管治!诊金药费,俺们弟兄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