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重重点头:“哥哥小心!”
陆明渊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个被惊惶人潮裹挟的普通百姓,迅速朝西城墙方向靠近。沿途所见,尽是混乱与恐慌。哭喊的妇孺、狂奔的士兵、被遗弃的杂物……战争来临的瞬间,便撕碎了边城日常那勉强维持的秩序。
他并未直接登上城墙(那里此刻定然戒备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而是寻了一处靠近城墙、地势稍高的废弃土屋,悄然潜入,从破损的窗口向外望去。
视野顿时开阔。只见关外原野上,北虏骑兵已冲至离城墙不足二里之地!他们并未直接冲击城门,而是分成数股,沿着城墙奔走呼号,同时向城头倾泻箭雨!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如同死神的呼啸。
城头上,守军也在韩参将的指挥下拼死反击。弓弩手不顾危险探身放箭,滚木礌石被推下,沸水金汁沿着城墙泼洒……惨叫声、怒骂声、兵器撞击声、战马嘶鸣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血腥而残酷的战争交响。
陆明渊的目光,越过厮杀的城墙,投向更远处的原野。只见数股北虏骑兵,并未参与攻城,而是如同灵活的毒蛇,绕过铁壁关正面,朝着关外那些星罗棋布的村庄、屯堡扑去!显然,他们的主要目的并非一时攻破这座雄关,而是劫掠关外的物资与人口!
很快,远处几个村庄的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隐约的哭喊与惨叫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随风传来,令人心头发堵。
陆明渊的心沉了下去。他亲眼见过江南的温婉与丑恶,见识过玉京的繁华与倾轧,但眼前这一幕——家园被焚,生灵涂炭,赤裸裸的暴力与毁灭——所带来的冲击,却是前所未有的直接与强烈。这与听雷豹他们讲述,或看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感受截然不同。
他看到一队试图出城救援的守军骑兵,在关外不远处被数倍于己的北虏骑兵拦截、包围,很快便淹没在刀光剑影之中,只有零星几人浴血杀出重围,逃回关内。
他看到城头一处垛口被北虏的抛石机击中,砖石崩塌,数名守军惨叫着跌落城下。
他看到关内运送伤员的后勤队伍,如同蚂蚁般穿梭在街道上,将一个个血肉模糊的躯体抬往临时设立的伤兵营,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这就是战争。没有诗情画意,没有慷慨悲歌,只有最原始的杀戮、破坏与无尽的痛苦。个人的勇武或智慧,在这样规模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力。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万骨”之中,又有多少是无辜的百姓,是像雷豹、赵小六那样普通的士卒?
陆明渊的道心,在这血腥惨烈的景象冲击下,剧烈震动。自在金丹疯狂运转,吸纳着空气中弥漫的庞杂意念——恐惧、愤怒、绝望、疯狂、杀戮的欲望、求生的本能……这些极端的情绪与能量,如同狂暴的洪流,冲击着他的神识。
他并未抗拒,而是以“观照”之心,坦然承受,细细体悟。这就是“劫”,是“世情”中最残酷、最真实的一面。他的“自在”之道,若要圆满,便不能回避这血与火的淬炼。
不知过了多久,北虏似乎达到了劫掠的目的,又或是忌惮城头守军的顽强抵抗,开始吹响收兵的号角。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骑兵,又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燃烧的村庄、倒毙的人畜尸体,以及关内外弥漫不散的血腥味与烟尘。
攻城暂时停止了,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北虏退去,是在舔舐伤口,消化战利品,也是在酝酿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
陆明渊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与血腥味的空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平静,只是那平静深处,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名为“悲悯”与“责任”的重量。
他转身离开废弃的土屋,朝着平安老店的方向走去。街道上依旧混乱,伤兵、难民、收殓尸体的人员挤作一团。
他知道,小荷此刻定然在伤兵营或店里,忙于救治伤员。而他,也需要思考,在这边关危局之中,自己这个“局外人”,究竟该如何自处,又能做些什么。
北戎犯边,铁壁关危如累卵。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他和她,已然身处这考验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