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护天降临(1 / 2)

静室之内,针落可闻。

凌寂那“毁灭之火”的诘问,如同冰冷的锋刃,悬于陆明渊道心之上。

面对这直指本源的拷问,陆明渊并未回避,亦未急于反驳。他迎向凌寂那寂灭如渊的目光,片刻沉默后,声音平静而清晰地响起:

“凌寂首座此问,发人深省。关乎道途根本,陆某不敢轻答。”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整理思绪,亦像是在追溯内心。

“首座言,若为我一人或数人之自在超脱,而可能累及宗门、祸及苍生,此等行径,自私与毁灭无异。”陆明渊缓缓道,“此言,陆某深以为然。若我所求之道,仅为一己私欲之满足,罔顾他人生死,那与我所憎恶之‘上界收割者’,又有何本质区别?无非是掠夺的对象与规模不同罢了。”

凌寂目光微动,似乎没料到陆明渊会先肯定他质疑中的合理部分。

“然,”陆明渊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首座之问,隐含了一个前提——那便是‘破锁之举’‘必然’会引动上界震怒,降下‘无边灾劫’,导致宗门断绝、生灵涂炭。”

“此前提,陆某不敢苟同。”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窗外悟剑壁那永恒肃穆的剑痕。

“上界设枷,下界为圃,飞升为祭——此乃既定之局,万古之悲。”陆明渊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此局中,太虚剑宗‘守锁’万载,看似保全了传承,延续了香火。然,代价是什么?是历代惊才绝艳的先辈,怀着渺茫希望‘飞升’而去,实则沦为资粮道奴;是如苏芷晴道友这般的天之骄女,自出生便被种下‘仙种’,命运早已被标注价码,等待收割;是此界亿兆修士,无论天赋高低、心志如何,其修行上限、其道途终点,早已被那无形的枷锁死死框定,永世不得真正超脱!”

“这难道,就不是一种更宏大、更持续、也更绝望的‘灾劫’与‘涂炭’吗?”陆明渊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凌寂,“只不过,这种‘灾劫’是温水煮青蛙,是钝刀子割肉,是让众生在麻木与妥协中,逐渐失去反抗的意志与能力,最终心甘情愿(或无知无觉)地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

凌寂沉默,那双寂灭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荡开。他常年闭关,参悟寂灭,对宗门“守锁”传统背后的无奈与痛苦,体会得或许比旁人更深。

“陆某所求之‘破锁’,绝非一时热血,更非盲目蛮干。”陆明渊继续道,“‘破锁之盟’的宗旨是‘有限合作,秘密进行,风险共担,成果共享’。我们并非要明日就扯旗造反,轰击天穹。我们是在小心翼翼地研究枷锁的缝隙,解析‘仙种’的奥秘,探索在既有规则下增强自身、延缓乃至改变‘收割’进程的可能。”

“我们是在积蓄力量,是在寻找方法,是在为未来可能出现的、真正的‘破局之机’做准备。此过程,力求隐蔽,力求可控,力求将对宗门的风险降至最低。剑祖与太上长老团应允此盟,也正是看到了这条道路的‘有限’与‘渐进’,看到了在绝境中寻求一线生机的可能。”

“至于‘护天盟’的阴影,上界探查的加强,”陆明渊语气转冷,“这恰恰证明了,我们的存在,我们的探索,已经触动了那高高在上者的神经!证明了我们走在正确的方向上!若我们什么都不做,安心‘守锁’,难道‘护天盟’就不会存在?上界就不会‘收割’?该来的灾劫,就不会来吗?”

“不!”他斩钉截铁,“该来的,终究会来。区别在于,我们是坐以待毙,还是在灾劫降临前,尽可能多地掌握力量、洞悉真相、积累筹码,为自己、为宗门、为此界生灵,争取那一线并非注定的未来!”

“凌寂首座参悟寂灭,当知‘寂灭’并非‘消亡’,亦是‘新生’之始机。”陆明渊的声音逐渐平和,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守锁’万载,看似‘常’,实则是死水一潭的‘僵’。‘破锁’探索,看似‘变’,甚至伴随风险,却蕴含着打破僵局、通向真正‘常’(永恒超脱)的‘机’。”

“陆某不敢妄言,自己的道路一定是唯一正确的光明之路。前行途中,必有荆棘,必有险阻,甚至可能失败,可能付出代价。”他坦然道,“但我坚信,比起在既定悲剧中麻木沉沦,努力去探寻、去争取另一种可能,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艰险,其意义本身,便是一种对命运的抗争,对‘自在’的践行!”

“此道,或许会引动灾劫,但那灾劫是反抗必然要面对的考验,而非因自私招致的惩罚。”陆明渊直视凌寂,“我愿与志同道合者,共担此险,共寻彼路。而非因惧怕可能的风险,便龟缩于既有之樊笼,坐视更多后来者,重复那万古之悲!”

话语落下,静室中久久无声。

陆明渊的回应,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许诺,而是立足于残酷的现实,剖析了“守锁”的本质痛苦,阐明了“破锁”的谨慎策略与深远意义,并坦然承认了前路的艰险与不确定性,最终将选择归于对“抗争”与“探寻”本身价值的肯定。

凌寂静静地听着,那双寂灭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他仿佛透过陆明渊的话语,看到了万载以来,剑冢中那些不甘沉睡的先辈剑魂,看到了宗门深处那些在“守锁”与“渴望”间挣扎的隐秘叹息,也看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清醒。

许久,凌寂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的寂灭之色似乎淡去了些许,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陆阁主……言之成理。”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最初的那份冰冷,“凌某闭关久矣,常思‘寂灭’真意,以为看破有无。今日闻阁主一席话,方知……‘寂灭’之中,亦有‘不灭’之念;‘守常’之固,或成‘锢常’之枷。”

他微微摇头,似在自嘲。

“凌某此问,并非质疑阁主之心,亦非反对‘破锁’之盟。”凌寂道,“只是心中困惑,欲求一解。如今……惑虽未全消,然阁主之道心澄澈,谋虑深远,凌某……已然明了。”

他对着陆明渊,微微欠身:“适才言辞冒犯,望阁主海涵。”

陆明渊连忙还礼:“首座言重。道途之辩,有益无损。陆某亦从中受益良多。”

凌寂直起身,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状态,但语气却明显缓和了许多:“‘护天盟’之事,宗门已在暗中全力追查。‘寂灭峰’一脉,擅长潜踪匿迹、洞察幽冥,已受命协助。若有消息,凌某会设法知会陆阁主。”

这已是明确的表态与支持!

“多谢首座!”陆明渊郑重道谢。

“不必。”凌寂摆了摆手,“此非为陆阁主一人,亦为太虚剑宗之未来。告辞。”

说罢,他再次戴上斗笠,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静室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