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在桌前停留许久,墨滴落砸在‘主将’二字上晕开一小片后,她感到一阵疲惫,缓缓起身靠在门板上,身子缓缓滑坐到地。
她闭着眼,呼吸浅而稳,手指却一直压着袖中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页。墨迹还湿,晕开的“主将”二字像一块淤血贴在纸上。
半个时辰后,屋外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她睁开眼,把纸条塞进药典夹层,起身走到桌前,倒了半碗凉水喝下。水滑进喉咙时带着铁锈味,她没皱眉,只用袖口擦了擦碗沿。
天光渐明,驿馆里人声多了起来。她听见文书官在隔壁整理卷宗,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不动声色地打开门,端着空碗经过那人窗下。窗纸有道裂口,她瞥见对方正往一份密函上盖印,印纹是虎头衔环——和昨夜虎符图案一模一样。
她低头走回屋,换了一身深灰布衣,将药箱拆开,取出底下藏着的一截短绳与黑巾。绳子绕腕三圈,打结藏进袖口。黑巾浸湿拧干,覆在脸上只剩双眼外露。她把药典翻到一页空白处,用炭笔写下“北岭水源、黑甲无旗、南陵口音”三行字,折成小方块塞进耳后发髻。
入夜前她没再出屋。饭食是别人送来的,一碗糙米粥,几片腌菜。她吃得很慢,耳朵听着外面动静。酉时三刻,西街传来马蹄声,两骑快马直奔主将府。她放下碗,摸了摸颈后那道灼伤的凤纹,皮肤粗糙发热。
子时整,全城更鼓响过。她推开后窗,翻身落地,脚踩在干枯的草茎上没有出声。月光被云遮住大半,风从河沟方向吹来,带着土腥气。她顺着林沧海画的地图往北走,脚下是干涸的河床,石块棱角分明,硌得脚心发麻。
走了约莫一炷香,山谷入口出现在眼前。岩壁陡斜,底下有水声,细听才知是地下河在石缝里流动。她蹲下身,指尖抹过岩面——潮湿,有拖拽重物留下的划痕,痕迹朝上,通向敌营后方。
她攀爬时左手抓稳凸石,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绳结上。岩壁湿滑,几次脚底打滑,膝盖撞在石头上闷响一声。她停住不动,等远处巡逻灯影移开才继续往上。爬到一半,看见一处凹陷的平台,停着一辆空板车,轮子沾满泥,车板上有火药桶留下的圆印。
她翻上平台,贴墙静立片刻。前方五十步就是敌营外围栅栏,两盏灯笼挂在哨塔上,巡兵来回走动。她数了数,每队四人,间隔半炷香换岗一次。她闭眼,试图在脑海中复现关键的场景信息——帐篷内烛火摇曳,沙盘摆在中央,一名将领指着北岭山谷:“秋分夜举火为号,伏兵自左翼切入。”另一人站在侧后,声音低哑,“沈家旧部惯走左翼,我已布下埋伏。”那口音她记得,南陵一带的腔调,尾音上挑,像刀锋划过铜器。
她睁眼,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角。远处传来脚步声,她缩身躲进板车底。巡兵走近,说话声传过来:“今夜加岗,上头说有细作。”另一人应道:“怕什么,那帮人连粮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翻山?”
两人走远后,她爬出来,绕到栅栏西侧。那里有段塌陷的土墙,被杂草掩着。她钻过去,伏在地上往前挪。前方是粮垛区,再过去是营帐群。她盯住中间最大的那顶——帐帘厚重,门口守着两人,佩刀样式不同于边军。
她刚要动,忽见左侧闪过一道黑影。是只野猫,叼着半截骨头窜出,撞翻角落一个陶罐。碎裂声清脆响起。
她立刻蜷身贴紧粮袋,屏住呼吸。远处灯光晃动,两名巡兵提灯走来,靴子踩在碎陶上咔嚓作响。一人弯腰查看,手电筒光扫过粮袋缝隙。
那人站起身,说了句“野东西”,转身走开。她等灯光彻底消失,才慢慢滑身退到侧后一顶小帐后。这帐没有编号,帘子半掀,里面摆着几张案几,墙上挂着路线图。两名士兵正在交接文书,其中一人低声说:“这批货今晚就得运过岭,误了时辰贵妃娘娘不会轻饶。”
南陵口音。
她心头一震,手指掐进掌心。这声音她听过,在三年前那个雨夜,亲卫倒下前喊了一声“小心背后”,话音未落就被一刀割喉。凶手逃走时,留下一句方言咒骂。
帐内人收起文书,吹灭灯。她退回暗处,绕向后营。那里列着一队黑甲兵,约三十人,站得笔直却不操练,也不交谈。她伏在坡下,盯着他们步伐。换岗时,十人列队前行,步距七寸,左脚落地稍重——这是沈家军夜行时防陷坑的节奏。
她摸出一枚铜钱,在地上轻轻比对。没错,是刻意模仿。
她继续往前,接近水源洞口时,在乱石堆里发现一块腰牌。捡起一看,背面刻着“戊字七营”,正面却被利器刮得模糊不清。她正要细看,远处突然响起集合哨音,尖锐刺耳。
她立即起身,贴着岩壁疾行几步,钻进一处狭窄石缝。外面火把亮起,巡队成扇形散开。她蜷在深处,手仍握着腰牌,指腹摩挲那道刮痕——下手很急,但能感觉到原本的字迹是“御前”。
风从崖上吹下来,带着火油味。她靠着冰冷岩石,一动不动。远处敌营灯火未熄,人影穿梭。她闭上眼,把方才所见在脑中过了一遍:南陵死士、黑甲仿军、刮毁腰牌、地下运货。
秋分还有五天。
石缝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