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把指甲从掌心收回来,血丝在月光下泛着暗红。那道刻痕还留在皮肤上,浅而直,是她用尽力气压出来的蛇首衔月轮廓。她没再看第二眼,闭上眼靠在墙边,呼吸慢慢沉下去。
三日前写下的那张纸已在灯焰里烧成了灰,飘进铜盆时像一片枯叶落水。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身浣衣局的粗布短褐,肩头还沾着白日送被褥时蹭上的灰絮。但她记得清楚——永巷偏殿后窗第三块砖缝里,有新抹的泥痕;夜里子时,烛火会忽明忽暗两回;梳妆匣底刻纹出现的那一刻,柳美人右手曾轻轻敲了三下桌面。
这些事不能再拖。月圆将至,她必须在能力开启前理清线索,否则一旦入梦重历过往,便不能再分神探查现世。
次日午后,日头正高。一队杂役挑着担子从东六宫出来,沈令仪混在其中,肩上扛的是刚收来的旧棉被。队伍行至永巷口,照例停下登记。她低着头往前挪步,眼角扫过偏殿门口——两名太监来回走动,一人手里捧着托盘,另一人腰间悬着的不是寻常佩绳,而是铁链扣住的一枚铜牌。
她没多瞧,低头进了门。交接完毕后,她故意落后半步,在院角水缸旁蹲下系鞋带。手指摸到地上一块碎瓦,边缘锋利,像是最近才掉落的。她不动声色地将瓦片塞进袖袋,又抬头看了眼偏殿后墙的藤蔓——昨夜攀爬时踩断了一截,如今垂下来半尺多长,晃荡着没被人剪去。
一切如常,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她退出院子,回到东宫住处时已是申时末。屋里没人,床铺整齐,桌面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她没碰,径直走到床边掀开席角,从夹层里取出一小包药粉。这是尚药局顺出的安神散,掺了点麻仁,服下后能压住头痛,不至于在关键时刻失态。
她倒了一盏温水,把药吞了下去。然后脱掉外衣,躺到床上闭眼调息。身体累,心更紧绷。她知道今晚不能再等机会溜进去偷看——昨夜那一摔已惊动了对方,若再贸然靠近,怕不只是跃入污水沟就能脱身的事。
可她非去不可。
天黑透后,她换了身深灰裙衫,裹紧头巾,趁着巡夜换岗的空档绕到了永巷北侧。这里荒废多年,墙皮剥落,野草长得齐膝高。她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到了偏殿外墙,她伸手抓住藤蔓,借力往上攀。这一次她格外小心,避开昨夜踩断的地方,一点点挪到窗沿下方。
屋内有灯。
她屏住呼吸,一只手扶住窗台边缘,探头往里望。
柳美人坐在镜前,正在拆一封信。信纸薄,字迹细密。她看得专注,指尖微微发颤。片刻后,她把信折好,放进梳妆匣底层。就在盖上盖子的瞬间,沈令仪看清了——那道纹路确实在,蛇首朝左,口中衔着半轮弯月,线条扭曲如活物游走。
和边关死士匕首柄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她心头猛地一沉,正欲记下细节,脚下一滑,踩中一块松动的瓦片。瓦片翻落,砸在墙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屋内灯火倏地熄灭。
沈令仪翻身就要跳下,可还没落地,一道黑影已从屋梁扑出,速度快得不像人。她本能地往侧方滚去,背部撞上墙基,肋骨旧伤顿时抽搐般剧痛。那人落地无声,转身又逼上来,手握短刃,刃尖在月光下闪出一线寒光。
她不敢恋战,猛地抓起地上一把碎石甩过去。对方侧头躲开,她趁机跃起,沿着墙根狂奔。身后脚步声紧跟不舍,沉重而稳定,每一步都卡在她呼吸的间隙里。
她拐进一条窄巷,脚下踩到湿滑的青苔,整个人向前扑倒。来不及爬起,就听见背后风声逼近。她翻手抽出藏在袖中的瓦片,横臂格挡。“当”一声,短刃砍在瓦片上,火星四溅。她借力翻身站起,继续往前冲。
前方是条死路,堆满废弃的木桶和破筐。她咬牙跃上桶顶,一脚踹翻最上面那只,顺势翻过矮墙。落地时脚踝一扭,疼得眼前发黑。但她没停,拖着伤腿穿过冷宫废院,七拐八绕,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击,才靠着一棵枯树喘气。
月光斜照下来,映出她掌心那道未干的划痕。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眼。
回到住处时,天边已有微光。她锁上门,从床底抽出一张空白纸,没写一个字。只是用指甲在掌心重新描了一遍那个符号,一遍,又一遍。
窗外,月亮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