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宫城偏门的铁栓被轻轻抽开。沈令仪站在门外石阶上,斗篷边缘沾着夜露与泥灰,肩头布条渗出暗红,她未动一下,只将怀中密信交予影鳞。那人接过,点头,转身没入宫墙夹道,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她没有走。风从城楼缝隙钻进来,吹得她袖口翻飞,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
半个时辰后,影鳞折返,低声说:“陛下召见,御书房。”
她颔首,随其后行。穿过三道宫门,守卫皆垂目避让,无人多问一句。御书房外,两名内侍立于檐下,见她来,互视一眼,却未阻拦。门自内推开,一道玄色身影立于案前,背对着晨光。
萧景琰未回头。他手中握着那封血漆信函,指节压在“东宫埋定”四字上,力道深得几乎要戳破纸面。室内无旁人,炭盆微燃,火苗低伏,映着他袖口云雷纹的边角。
“你昨夜所取之信,已验属实。”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刀落砧板,“吏部尚书谢太傅,十年掌工部,修宫筑堡,边关器械改良皆由其手。如今看来,非为国计,实为谋逆铺路。”
沈令仪垂手而立,目光落在他执信的手上。那枚龙纹玉佩挂在腰侧,随动作轻晃,纹路清晰——正是她在废巷中所见剑脊上的图案。
“影鳞昨夜护你出入谢府,未留痕迹。”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她肩头渗血的布条,“你伤未愈,却连夜奔走,为何不等天明?”
“夜长梦多。”她答得干脆,“若等天明,西厢第三库或许已被清空,或有人替换文书。我不能赌。”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神里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权衡。随后,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奏折簿,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三日前,礼部递上《春祭仪程》,谢昭容以‘养病’为由,申请移居凤仪宫东阁。此阁毗邻东宫旧院,距你现居之所不足百步。”
沈令仪眉头微动。
“她想靠近你。”萧景琰合上簿子,“或者,确认你是否还活着。”
室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一声,火星溅出。
“你呈上的密信,足以定谢家死罪。”他缓步回案前,拿起狼毫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林沧海、陈廷章、裴元昭。“但此时动手,只会逼其狗急跳墙。谢太傅在朝中盘根错节,兵部有其门生,户部有其姻亲,若贸然收网,边军恐生异动。”
他搁下笔,抬眼望她:“我需要时间,集结可用之人。林沧海已在回京途中,陈廷章掌监察司,裴元昭主理刑狱。三人皆可信,但需七日才能到位。”
沈令仪明白他的意思。七日太长。谢家若有察觉,随时可启动宫变。
“所以,”她开口,“你需要一个人,留在他们眼皮底下,继续探查。”
萧景琰点头。“谢昭容对你仍有疑心,但也存一丝利用之意。你曾是她身边婢女,知她起居习惯,若能再入其侧,或可寻得她与谢太傅联络的确证——尤其是那封假诏书的原件。”
“你要我回去当差?”她问。
“不是当差。”他纠正,“是潜伏。以江意欢的身份,借‘旧仆念恩’之名,请求重返凤仪宫洒扫。此事我会安排,只需你应下。”
她没犹豫。“我答应。”
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压下。“你可知风险?一旦被识破,不只是贬入冷宫那么简单。谢昭容若知你已掌握密信,必当场灭口。”
“我知道。”她说,“但我比谁都清楚她的手段。她喜欢用沉水香掩盖药味,说话时总爱摩挲腕间红痣,发怒前会先低头看鞋尖。这些细节,我能利用。”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放在案上推向她。牌面刻着半只凤凰,边缘有烧灼痕迹。
“这是‘凤烬令’的另一半。”他说,“你母后当年交给先帝,先帝临终前交予我。如今,你持此令,可在紧急时刻调动影鳞直属十人,无需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