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微白,巷中残烛早已熄灭,只余一缕青烟从焦木间袅袅升起。沈令仪靠在柴堆旁,指尖仍按着太阳穴,那里像有细针在颅骨内来回穿刺。她闭着眼,呼吸缓慢而深,每一次吸气都压着肋骨处未散的钝痛。玄七立在巷口,背对破墙,身形隐在将尽的夜色里,不动如石。
风停了,连枯叶也不再响动。这短暂的寂静让她得以理清思绪。昨夜所见——跛足、银纹袖口、机关油味——全都指向一个可能:陈九还活着,且已为谢家所用。他不是寻常匠人,能进出谢府暗门,携文书往来,必是核心机要之人。而文书内容,极可能是三年前被调包的边关急报原件,或是谢太傅通敌的确证。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玄七身上。“明日辰时,采买车队入后巷。”她说,声音低哑,却无迟疑,“我能混进去。”
玄七转过身,蒙面黑巾遮住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晨光未明时显得格外清醒。“你伤未愈,行动不便。”他语气平直,不带评判,只是陈述事实。
“我不需打斗。”她撑着柴堆缓缓站直,左手扶住腰侧,稳住身形,“只需一刻钟。够我找到夹墙、地窖,或密室入口。”
玄七沉默片刻,点头。“可行。我会在前院制造混乱,引开巡卫。”他顿了顿,“火油洒在杂物堆上,点燃后起烟不大,但足够让守卫误判为失火隐患,必往查看。”
“前门一乱,后巷便是空档。”她接道,“西角门可通行?”
“两刻钟内无巡哨。”玄七答,“我会在墙内接应,送你至书房外围。”
她颔首。“足够了。”她低声说,“谢府书房必有暗格,若无,便查地窖与库房夹层。陈九改良机关,必留下痕迹——防锈油掺苦参汁,气味特殊,遇热更明显。只要我靠近,便能辨出。”
玄七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这种油?”
“昨夜回溯冷宫记忆时闻过。”她没多解释,只道,“那时不知其意,如今想来,那味道与此处废弃库房中的气息一致。他用的是同一批配方。”
玄七不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事不必问清,尤其面对一个本该死在冷宫、却凭空复生的女人。
“车队何时入府?”她问。
“辰时三刻。”玄七道,“由东市采买归来,经后巷入库,路径固定。车夫四人,皆老仆,不会查验随行之人。你若扮作帮工,低头跟行,不易察觉。”
“衣着呢?”
“粗布短褐,灰裙束发,背篓可藏身。”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今日采买清单,墨迹新,纸张粗糙,你若被问起,可照此应答。”
她接过纸条,指尖摩挲纸面,记下字迹排布与笔顺特征。这不是誊抄本,而是原始手记,出自账房小吏之手,笔锋略斜,第三列“干漆二斤”后有个墨点,似笔尖顿住所致。她将纸条折好,塞入袖袋。
“你不必破门。”她说,“只需掩护我行踪。一旦进入,我自会寻路。”
“我只能在外接应。”玄七重申,“若你被发现,我无法救你脱身。违制擅闯三公府邸,主子亦难压舆情。”
“我不需要你动手。”她盯着他,“我只需要时间与空隙。”
玄七看着她。她站得笔直,脸色苍白,额角还渗着冷汗,可眼神没有一丝动摇。他知道她不是在逞强,而是在计算。每一步,每一息,都在她的推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