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街角卷过,吹得青帷马车的帘子微微晃动。沈令仪站在原地,指尖抵住袖中干姜残块,头痛尚未退去,但她目光落在那匹马上——左前腿本该微跛,此刻却站得笔直,蹄下踏地声清脆有力,不似旧伤未愈之态。
她缓缓后退一步,隐入巷口阴影里。车夫始终低头,未曾抬眼,也不催促。这不对。林沧海不会派生手,更不会换马。
夜更深了。两名黑衣人自对面屋檐下交错而过,停在墙根处低声说话。一人道:“贵妃令,三日后焚粮仓,引乱局,嫁祸江氏。”另一人应:“影刃门已接令,今夜便动。”话音落,两人分头离去,身影没入暗巷。
沈令仪靠在墙边,呼吸放轻。影刃门——从未听闻的名号,但“嫁祸江氏”四字如针扎进耳中。她不是江意欢,可谢家不知真相,只认准递信之人便是敌。他们要动手,不止于朝堂,已牵江湖之力。
她不动声色退出小巷,绕行三圈确认无人跟踪,才折返东宫偏院。值夜宫女正打盹,她摸黑进屋,取出藏在床板下的素布包袱,翻出一张旧宫图——这是三年前冷宫修缮时留下的底稿,标注着北苑各处通道与通风口位置。若影刃门曾出入宫禁,必经隐蔽路径。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她提着药匣再入御书房。萧景琰坐在案前批折,狼毫笔尖顿了顿,抬眼扫她一下。
“今日怎又来了?”他声音平淡,未抬头。
“安神汤需连服三日。”她将瓷盅放在案角,低声道,“昨夜归途,见有生面孔在宫外徘徊,形迹可疑。奴婢疑有外力将动。”
他执笔不停:“外力?朕刚压下谢家,他们还能搬来山匪?”
她垂首,语气不变:“奴婢曾听老宫人讲,三年前冷宫大火前夜,也有江湖人出入北苑。当时只道是误闯,如今回想……或非偶然。”
笔尖忽地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萧景琰抬眼盯她:“你怎知北苑之事?”
“奴婢……只是听闻。”她依旧低眉,掌心却已渗汗。这话冒险。北苑守卫记录从不外泄,一个采买婢女不该知晓。但她必须试探——帝王是否早已察觉谢家勾结外力?是否留有后手?
萧景琰盯着她片刻,终是收回目光,淡淡道:“此事不必再提。”
她应声退下,心却未松。他不信,或不愿信。江湖势力不在庙堂权衡之内,视为草莽,难成气候。可若他们已在宫墙内外布网,岂容轻视?
午后,她换上洒扫婢女的粗布衣裳,拎着花剪往谢昭容宫苑走。园门守卫换了新人,腰佩双刀,眼神锐利。她低头穿过侧门,假装修剪西角花枝,实则借假山遮掩,悄悄靠近内殿窗下。
殿内传来争执声。
谢昭容声音发紧:“你们答应的是暗杀,不是纵火!一旦惊动禁军,我如何脱身?”
陌生男声低沉:“事成之后,自有退路。谢太傅已许我们十年免税通行江南水道。”
“我不是要你们烧城,是要她们死得无声无息!”她怒道,“现在却要焚粮仓、乱京畿,朝廷岂会不查?到时我父兄皆在朝中,如何撇清?”
“贵人放心。”男子冷笑,“火一起,百姓闹起来,谁还管你是非黑白?只说奸细作乱,嫁祸于你,自然有人替你喊冤。乱局之中,最易翻盘。”
沈令仪屏息听着,手指掐进掌心。果然,他们要制造暴乱,再将罪名反扣回来,扮作受害者博取同情。此计狠毒,不止杀人,更要毁名。
她悄然后退,脚下一滑,踩碎半片枯叶。殿内声音戛然而止。她立即蹲身整理花枝,装作无事。片刻后,殿门开启,一名宫女出来张望一圈,又关上门。
她不敢久留,迅速撤离。途中低头查看鞋底,沾了一抹黑色粉末,细看呈灰黑色,带硫磺气味,非宫中所用香料,亦非炭灰。她用帕子包好,藏入袖袋。
回至东宫偏院,她洗净脸手,关紧门窗,盘坐于床榻之上。今非月圆,无法完整回溯,但她仍闭目凝神,默念“庚戌年冬,冷宫大火前夜”,试图诱发一丝感应。
头痛骤然加剧,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浮现零碎画面:火光映墙,浓烟弥漫,远处有铁器碰撞声。她强忍痛楚,专注嗅觉——空气中混着焦木味、沉水香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硫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