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靠在偏殿的软榻上,肩头的布条渗出淡淡的血痕。她没有叫人更换,只是将左臂压在身侧,借着轻微的压力维持清醒。窗外天色已暗,檐角那枚铜铃被晚风拂动,发出短促的一声“叮”。她右手轻抬,于掌心勾勒出一道熟悉痕迹——斜纹双线末端缀着圆点。指尖划过皮肤,像在确认某种存在。
她闭上眼,呼吸放慢。
月圆未至,但记忆如潮水般自行翻涌。三年前冷宫大火那夜,她曾蜷缩在西厢角落,听见瓦片坠地的声音,闻到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那时她还不懂那些黑衣人为何而来,只记得火光映在墙上,影子扭曲如鬼爪。如今她知道,那不是偶然失火,是有人下令焚尽一切痕迹。
她在脑海中重新走过那一夜的五感。脚步声、喘息声、兵器轻碰的金属音……然后是两人的低语:“阁中人有令,火起后不必留活口。”其中一个声音沉哑,带着北方口音,极似谢太傅咳嗽时的腔调;另一个却阴柔绵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江南一带的语调。她说不清这声音属于谁,但它确实不在谢家父女之间。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发白的织锦。今日朝堂之上,谢昭容哭诉时手腕微颤,腕间那颗红痣清晰可见——与影刃门死士身上的一模一样。可她的安胎药方确由太医院正统开具,用药记录完整,连剂量都经御医复核。若她是主谋,为何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除非,真正调配药物的人并非她本人,而是另有其手。
她慢慢坐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片布角,正是昨日呈上的沈家军残袍。织法粗密,经纬间夹着一丝金线,是边关战袍特有的防撕裂工艺。这种布料早已停供三年,市面上不可能流通。而它竟出现在影刃门杀手身上,说明对方不仅追杀旧部,还刻意穿戴敌方遗物,以混淆视听。
她将布角贴在鼻尖轻嗅。除了烟灰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气——沉水香。这不是谢昭容惯用的那种浓烈熏香,而是更清透的一类,常用于膏药或内服丸剂。谢太傅每日所用的安神膏,正是以沉水香为引调制而成。
她放下布角,伸手探入发髻,摸出一根细铜簪。这是她离宫前藏入的唯一武器,也是联络旧部的信物。她轻轻敲了三下地面,两重一轻,节奏缓慢。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木板缝隙传到院外。
半个时辰后,屋脊上传来轻微扑翅声。一只灰鸽落在东宫飞檐,爪上系着小竹筒。她推开窗缝,鸽子并未惊飞,反而低头啄了啄筒口,随即腾空而去。她取下竹筒,倒出一张纸条,上面墨迹未干:“江南漕帮近三月收‘沉水’十二斤,非贵妃用量。”
她凝视纸条良久,指节因用力泛白,纸页边缘被攥出细密褶痕。
十二斤沉水香,远超宫廷配额。贵妃每月仅得三两,其余去向不明。若其中部分流入膏药制作,再通过谢太傅之手进入影刃门体系,则火器来源、人员调度、甚至内部命令传递,皆可解释。但这背后之人,既能操控药材流向,又能调动江湖势力,还能让谢家甘当棋子,身份绝不止于朝中一位权臣。
她吹灭烛火,独自坐在黑暗里。
次日清晨,一辆炭车驶入东宫外围。赶车的是个御林军百夫长,铠甲陈旧,肩头有修补痕迹。他卸货时动作利落,顺手将半块虎符塞进柴堆深处,又低声说了三句话,用的是北境边军方言:“风起北苑,旗未倒,人还在。”
沈令仪站在窗后,听得真切。
她认得这个声音。林沧海,父兄旧部,三年前随残军退守边关。他曾教她辨识战报真伪,说过一句话:“火报可假,风向不骗人。”如今他回来了,不是以逃亡将领的身份,而是潜伏在御林军中的眼线。
她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块同形虎符残片,比对缺口。严丝合缝。
与此同时,刑部与工坊司的联合查验仍在进行。消息传回,称需七日方可出果,实则已有初步报告递至御前。据闻,那包黑色粉末中的硝石配比,与军械库壬字七号库登记完全一致,且硫磺结晶形态特殊,唯有南方某矿独产。该矿三年前已被朝廷封禁,开采者皆判流刑。
而谢太傅归府后,书房整夜亮灯。仆役听见激烈争执,一句“你答应过不动他们”脱口而出,随后便是瓷器碎裂之声。次日清晨,他咳出一口血,卧床不起。
谢昭容则在夜间召来心腹嬷嬷,命其焚毁一批旧药方。火盆烧得旺,纸页卷曲焦黑,其中一页残留“引火散”三字,配方含钩吻、沉水、硫灰,正是易燃难控的助火毒药。
太后派来的女官午后回宫复命,只说“贵妃无碍”,语气冷淡。几位中立大臣私下抄录朝堂对话,笔迹工整,似在等待风向彻底明朗。
沈令仪仍居偏殿,未踏出一步。
但她已在心中绘出两张网。一张是谢家父女布下的局,借影刃门之手清除异己,谋夺权位;另一张更大、更深,由那个操弄沉水香流向、掌控火器原料、甚至能篡改边关急报的人织就。此人既能令谢太傅听命,又能使影刃门效忠,还能让萧景琰隐忍三年不发——他或许就在朝堂之上,或许就在宫墙之内。
傍晚时分,她再次点燃蜡烛,将竹筒中的纸条投入火焰。火舌卷过墨字,瞬间化为灰烬。她看着那点微光熄灭,闭上眼低语:“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还有人在看着。”
风穿窗隙,铜铃轻响,一如三年前那个未完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