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栏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道未闭合的门。
沈令仪仍靠墙坐着,指尖从颈后灼伤处缓缓移开。那块皮肉还在发热,不似寻常伤口的痛,倒像是被什么唤醒了。她没再数砖缝,也没碰发髻里的信纸。第五日了,谢家急了,凤仪宫碎瓷的声音传得那样远,分明是做给外人听的。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内侧,昨夜老太监送饭时蹭上的墨香尚未散尽。那不是普通文书用墨,是边关急报封缄后用来压干字迹的老松烟,混着一点铁锈味。她记得这种气味——十年前父亲批阅军情时,案头总搁着一砚这样的墨。如今这味道竟出现在一个送饭太监的袖上,说明林沧海的人已经进了内廷,且离她不远。
她闭了闭眼,将肩伤带来的钝痛压下去。昨夜月圆,她强撑着发动金手指,重历三年前冷宫临终一刻。那时她躺在草席上,呼吸微弱,窗外传来两名内侍低语:“陛下说……再等等。” 当时她以为那是放弃之语,是帝王对沈家遗孤的最后一声冷漠。可今时回看,那语气里没有轻慢,反而透着一种克制的焦灼。“等”的不是她死,而是等某人归来,等某个时机成熟。
她睁开眼,手指轻轻敲了三下膝盖,节奏与昨夜试探青砖时一致。这是林部联络暗语中的“归营号”,七哨断,九营移,火令归南不点旗。她在狱中低声念出一遍,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卷走。屋外守卫没有动静,但次日清晨,御书房传出消息:萧景琰命人调阅十年前北境换防密档。那是沈家军最后一次整编的记录,涉及七哨断营的布防细节,唯有亲历者与帝王才知。
她嘴角微动,没笑,只是将身子往墙角挪了半寸。她终于看清了——萧景琰不是没救她,而是一直在等她自己走出迷局。他拒见大臣、抽走案卷、不许加刑,甚至放任谢家连奏施压,都是为了逼她动,逼她露出痕迹。而她昨夜诵读旧令,正是他要的回应。
但她仍不能信。帝王心深如海,等的未必是她这个人,或许是她背后的势力,或许是沈家残部的动向。她必须确认,他等的究竟是谁。
她想起昨夜被盗的芙蓉酥残渣。那点心是三年前帝王案前特供,模具裂纹独一无二。谢昭容拿它做证据,说她偷窃御物,实则不知那根本不是她取的——是有人故意留在案前,引她去拿。她当时藏起残渣,本为自保,如今想来,那或许就是一条饵,专等她这条鱼咬钩。而放饵的人,正是萧景琰。
她抬手摸了摸荷包,那半块点心还在。她没动它,只在午后托老太监递出一张空白信笺。纸上无字,仅盖一枚褪色凤尾纹印。那是沈家旧印,曾用于军报火漆封缄,十年未现于宫中。她不知道萧景琰会不会认,也不知道他若认了,会作何反应。
傍晚时分,圣旨至。
内侍总管亲自来提人,声调平稳:“东宫婢女江意欢,暂移观澜阁软禁,饮食起居依八品女官例。”
她起身,脚镣已被除去。走出偏院时,夕阳正沉入宫墙尽头,余晖映在石阶上,泛着淡淡的红。她没回头,也没问为何改判。她知道,那张空白信笺到了该到的人手里,而他,也终于动了。
观澜阁在东宫西侧,临水而建,原是先帝赐予失宠妃嫔静养之所。如今她住进来,不似囚,也不似赦,地位微妙。入夜后,宫人送来新衣、汤药、笔墨,皆按八品女官规制。她换了素色交领裙,坐在窗前,任夜风吹过额发。
颈后灼痛又起,比白日更清晰。她伸手抚去,指尖触到那凤纹边缘——似乎比昨日完整了些,线条更分明,像是从皮肉深处浮出来的。她没惊,也没慌,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等的,是不是我?”
窗外月轮圆满,余晖未尽。天光与夜色交界处,一线微明划破沉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