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阁的窗纸透进晨光,微黄,像旧宣纸的颜色。沈令仪坐在案前,指尖抚过昨夜留下的空白信笺残角,那枚褪色凤尾纹印已不在纸上,但指腹仍能触到凹痕。她没动茶,也没翻书,只等宫人来报。
一个时辰前,东宫属官李慎入朝。他未带任何奏本,只在兵部尚书回话时起身,声音不高:“臣闻十年前北境换防辑要尚未归档,敢问兵部,此档是否仍在查核?”满殿文武皆静。兵部尚书支吾称“旧卷散佚”,李慎却不退,又道:“既无存档,何以近日紫宸殿暗格传出密函之说?若真有其事,岂非事关先帝遗命?”
这话一出,连谢太傅都变了脸色。他知道“密函”二字是虚招,可“北境换防”却是实锤——那份军报牵扯七哨断营调动,正是当年沈家军覆灭前最后的部署记录。如今被人当庭提起,分明是有人要掀底牌。
沈令仪听见通报时,正用银簪挑开药碗浮沫。她放下簪子,对送药宫婢道:“去告诉李大人,三日后太医院会呈报《沉水香毒性考》,请他留意批注页脚。”宫婢点头退下,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她知道,自己递出的那句“旧档非秘,唯惧见光”,已经落地生根。
早朝未散,消息却已传入内廷。萧景琰立于御阶之上,手握狼毫笔,听完了整场对答。他未发一言,只在李慎退下时,目光微侧,扫向西边宫墙方向——那里正是观澜阁所在。
午后,风起。
谢昭容乘步辇入宫,未走正门,径直绕至勤政殿后廊。她穿着素色常服,眼角微红,像是哭过。见到萧景琰时跪地不起,声音哽咽:“陛下……近来宫中流言四起,竟有人说妾身当年害了贵妃,还扯出什么密函、通敌……这些事若不澄清,妾怕这六宫人心都要乱了。”
萧景琰搁下笔,看着她,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谁在传?”
“是个叫江意欢的婢女。”谢昭容低头,“原是东宫打扫的低等人,如今住在观澜阁。有人说她懂军报,还会背边关布防令……这不合规矩。一个罪臣之后,怎会知晓朝廷机密?”
萧景琰没接话。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那一片临水而建的灰瓦屋檐。半晌,才道:“你起来吧。这事朕自有决断。”
谢昭容咬唇,还想再说,却被内侍总管道:“贵妃娘娘,陛下要批折子了,请回吧。”
她只得退下,步辇离殿时走得急,一只珠钗落在石阶上,无人拾。
傍晚,观澜阁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宫婢,也不是太监,而是两名内务司文书,捧着一叠旧册前来登记库存。沈令仪正在抄写《女则》,头也不抬,任他们清点。直到其中一人翻开一本《北境屯田志》,她才淡淡开口:“这本书,三年前就该烧了。”
文书一愣:“为何?”
“页角有墨渍,是血迹渗进去的。”她放下笔,“当年押送沈家女眷入冷宫,路上有个老嬷嬷咳血,倒在书堆里。你们若不怕晦气,拿去便是。”
两人面面相觑,迅速合上书,匆匆离去。
沈令仪重新提笔,继续抄写。她知道,这句话会很快传出去。谢家最怕的不是证据,而是“记忆”——那些曾亲眼见过、亲手碰过、亲耳听过的旧事,一旦被唤醒,便不再是死物。
次日清晨,朝堂再起波澜。
谢太傅亲自上奏,请彻查“妖言惑众者”。他言辞恳切,称近来有奸人借“密函”之名煽动人心,甚至伪造军令口诀,扰乱视听。“臣恐有人欲借翻案之名,复辟旧党,动摇国本!”
话音未落,一位年迈御史突然出列:“太傅所言极是。然臣有一问——若真有密函藏于紫宸殿,为何三十年来从未开启?是不敢启,还是不能启?”
此言如刀破雾。
谢太傅脸色骤变:“你这是质疑先帝?”
老御史不退:“老臣不敢。但若密函属实,关乎社稷安危,今日岂能因一人之私而讳莫如深?”
殿中顿时议论纷纷。几位清流官员相继附议,要求彻查紫宸殿暗格。保守派虽未表态,却也无人再为谢家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