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铺在观澜阁的瓦檐上,沈令仪起身推开窗。风从池面吹来,带着水汽与草木夜露的气息。她将袖口收紧,腰带勒紧,发髻用黑布裹牢,只留一根银簪别在耳后——这是她唯一能带的工具。
半个时辰前,她听见宫墙外传来更鼓声,三响之后,巡夜的内侍换岗。谢府位于东六宫侧巷,离观澜阁不过两箭之地,但中间横着一道高墙、三条回廊、五处明哨。她不能走正路,也不能碰灯笼下的石板道。那些地方夜里会响。
她翻出窗台,脚尖点在屋檐排水槽边沿,身子贴着墙根滑下。落地时膝盖微屈,压住裙摆不发出声响。她在冷宫三年,每日扫地拾柴,早已习惯赤足行走于碎石之间。如今穿了软底布鞋,反倒有些不惯。
巷子尽头是谢府后门,一扇小铁门虚掩着,门轴生锈,推时会吱呀作响。她没走那里。而是绕到西墙,借着两棵老槐树之间的空隙攀爬。树皮粗糙,刮破了她的手背,血顺着指节流下,但她没停。父亲教过她,夜间潜行最忌犹豫。一迟疑,命就没了。
翻过墙头,落在一处假山后。前方就是西厢书房,窗纸透出微弱烛光。她伏在地上,听了一阵。巡更的脚步声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今夜却多加了一班。谢昭容果然警觉了。
她等巡更人走远,才贴着花圃边缘挪动。泥土湿润,踩上去不留印。靠近书房时,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沉水香混着丁香,正是谢昭容惯用的熏香。这香闻着安神,实则含迷药成分,久吸会使人反应迟钝、记忆模糊。她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一块湿帕捂住口鼻,那是她早先用井水浸过的粗麻布。
窗闩是从内扣死的。她退到门侧,摸向门框下方。谢太傅年老眼花,批阅奏折时常需人研墨,手指习惯性摩挲檀木桌角右侧第三条纹路。她曾在冷宫听旧宫人说起此事。如今她以银簪轻探门缝,顺着纹路划动,听到“咔”一声轻响,暗锁松动。
门开一条缝,她闪身而入,反手合拢。
书房不大,陈设规整。正中一张紫檀书案,两侧立柜堆满卷册。墙上挂着一幅《山河清晏图》,画轴偏左,与墙面有细微缝隙。她记得父亲说过,真正藏密件的地方,往往不在抽屉,而在人眼常看却不细察之处。
她走到柜前,蹲下身检查底层夹板。手指抚过木纹,触到一处接缝不齐。用力一按,夹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没有文书,只有一块褪色红绸。
她皱眉,正欲再查,忽觉脑后一阵刺痛。颈后的灼伤部位突突跳动,凤纹轮廓愈发清晰,像是要破皮而出。她知道这是金手指即将触发的征兆——月圆将近,五感复苏在即。可现在不是时候。强行催动只会让她当场昏厥。
她咬牙忍住,继续搜寻。
书案抽屉上了铜锁,钥匙不在桌上。她转而查看笔筒、砚台、镇纸,皆无异常。最后目光落在香炉上。炉中残灰未清,形状不对称,右侧堆积略高。她伸手拨开灰烬,发现炉底有一枚活动铁片。
按下铁片,书柜底层传来“嗒”的一声。刚才那块红绸自动移位,露出一封黄绢包裹的信函。封蜡完好,印着谢家私印,但角落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曾被热气熏开又重封。
她抽出信函,展开一角。
纸上八字赫然入目:“七哨断,九营移”。
她瞳孔骤缩。
这正是昨夜影卫传递的军令内容,也是沈家军覆灭前最后一道部署指令。不同的是,这份文书末尾竟附有沈父签押的摹本,笔迹相似,落印位置却偏了半分——那是伪造的痕迹。
她迅速将信收回,贴身藏入夹层衣袋。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灯笼光影已映上门缝。
她吹灭桌上残烛,退至梁柱阴影处蜷身蹲下。呼吸放轻,心跳压住。来的不止一人,前面那人步态轻盈却急促,裙角扫地声清脆,是谢昭容惯穿的云锦绣鞋。后面两人脚步沉重,应是随行宫女。
门被推开。
谢昭容亲自提灯进来,脸上不见平日温婉,眉心紧锁。她径直走向香炉,伸手探了探灰烬温度,低声问:“半个时辰前,有人动过这里?”
左侧宫女答:“回娘娘,小厨房送过茶点,说是您吩咐要添炭。”
“谁传的话?”
“是东院的小菊。”
“叫她过来。”谢昭容走到书案前,手指划过桌面,停在镇纸边缘,“这位置不对。有人翻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