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将虎符放回木匣,手指在匣盖边缘停了片刻。晨光已透窗而入,照在案上那本摊开的《礼制通考》上,页角微卷,墨痕清晰。她未动,只用指尖轻轻压了压纸页,仿佛确认昨夜所写尚在。窗外传来洒扫宫人推车的声音,轮轴碾过青石板,节奏如常。她起身,将木匣锁进箱底,又把账册翻到“药材出入”一栏,提笔添了一行字:“赤霜露入库三两”,落笔时手腕略顿,改作“五两”。
她吹干墨迹,合上册子,放在东宫库房最显眼的位置。
三更未至,林沧海已在西北角暗桩接到了拓印好的虎符纹样。他将纸片藏入靴底夹层,借巡查之机绕行宫墙,避开巡夜太监的路线。交接由一名老杂役完成,那人佝偻着背,捧着一筐废弃灯油,从墙根小门溜出。两人无言,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杂役是当年沈家军遗留在京中的旧线,专司传信,二十年未露破绽。
次日午后,沈令仪在藏书阁整理旧档,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未抬头,只将一枚沉水香囊悄悄搁在御前奏折匣旁——香囊旧了,布面发灰,针脚粗疏,是她重生前贴身之物,曾挂于冷宫床头。她记得萧景琰那年路过冷宫,闻到这味便蹙了眉,再未踏入一步。
当夜二更,一名内侍悄然出现在东宫偏殿外。他未通报,只将一只青瓷小盒放在门槛上,转身即走。沈令仪开门取盒,见内盛半块芙蓉酥,边缘微干,裂口处露出内馅的枣泥。纸条压在底下,字迹极简:“风起前,棋未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随即取出火折子,将纸条烧尽。芙蓉酥被收入原匣,置于账册之下。她知道这是回应,也是承诺。她不需要多言,他亦不必明说。
第三日起,谢昭容派来的宫女来得更勤。一名穿藕荷色衫子的婢女每日申时准时出现,说是奉命送安神汤药。沈令仪接过碗,照例轻啜一口,搁在一旁。那婢女便坐在角落小凳上,假意整理药匣,实则目光频扫案上文书。她记下每一笔增删,连墨浓淡都留意。
沈令仪察觉,却不阻拦。
第五日清晨,她命人将昨日那份记错“赤霜露”的账册送往管事姑姑处核验。不到两个时辰,消息便传回:谢府有人连夜召见过那名藕荷衫婢女的兄长,其人在御药房当差,掌药材出入登记。林沧海派人追踪,发现此人曾在三年前冷宫药房名录中列名,后因“失职”调离,实为谢昭容亲信。
线索闭合。
当晚,沈令仪独坐灯下,翻开《礼制通考》,依页码解出残部回信:边军确掌握谢太傅与北境使节往来的密函副本,另有当年被篡改的边关急报原件,藏于漠北一处废弃烽台之下。传递需以虎符为凭,三日内可由暗道送入宫中。
她合上书,指尖抚过账册边缘一道新添墨痕。
窗外月色如练,风未动,树影静。她知道,风暴将至,而她,已不再只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