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东宫偏院的门就被人推开。沈令仪已换下素青宫装,一身正红凤纹深衣,发髻高挽,未戴珠翠,只插一根乌木簪。她站在铜镜前,指尖抚过颈后那道灼痕——昨夜月圆,她强忍头痛重历三年前宫变当夜,如今这伤痕已不再隐于皮肉之下,而是随血脉跳动,显出完整的凤形轮廓。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林沧海亲自送来密档。他低声道:“安国别院搜出礼部主事私录的日志原本,还有僧人画押供词。”沈令仪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合上,点头。林沧海退下时没说话,只在门槛处顿了半步,抬手按了按腰间虎符的位置。
她将匣中纸页取出,一一摊在桌上。边关急报调换的时间、宗庙库房出入记录、谢太傅雨夜独入的证词、安国寺僧人携带伪诏出城路线——证据链已全。她把最后一张纸压在砚台下,袖口轻抖,藏起昨夜金漆修补的瓷杯碎片。那手艺她认出来了,是先帝旧匠,专修御用器物,非宫中寻常太监所能为。
早朝钟响,百官入殿。
沈令仪未等宣召,自行步入勤政殿外丹墀,立于文武之间。她不是命妇,更无品级,这般现身本不合礼制,但无人敢拦。她今日穿的是皇后规制的正红深衣,颈后凤纹裸露在外,日光一照,红痕如血。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未语。
谢昭容站在妃嫔前列,看见那身红衣,脸色微变。她昨日才得知西华门守卫换防中有两名暗卫混入,本欲暂缓动作,却没想到今日朝会便见此人公然现身。她攥紧袖中帕子,强压心绪,面上仍是一派温婉。
谢太傅执玉板立于三公之位,咳嗽两声,声音与三年前雨夜书房中一般无二。他眼角扫过沈令仪,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低头,似未察觉异样。
“臣女江意欢,有要事启奏。”沈令仪开口,声音不响,却字字清晰,“三年前贵妃暴毙案,并非臣女所为,实乃谢昭容自导自演,借药香掩毒,嫁祸于我沈氏一门。”
满殿哗然。
谢昭容冷笑:“一个罪婢也敢攀诬贵妃?你可知此话出口,便是死罪?”
沈令仪不看她,只转向帝王:“陛下可还记得,三年前贵妃所服安胎药,方中赤霜露五两?”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残页,“太医院存档可查,此药确用于祛瘀安神,并非剧毒。而真正有毒的,是谢昭容每日熏点的沉水香——其味浓烈,能遮掩鸩毒气息。”
萧景琰眸光微动。他自登基以来,每逢嗅到沉水香便蹙眉,只道是气味刺鼻,从未深究。此刻听她提起,心中已有几分信。
“臣女再奏。”沈令仪继续道,“边关急报调换一事,亦由谢家所为。三年前雨夜,谢太傅亲入宗庙库房,以伪报替换真件,致使边军延误布防,损兵折将。其动机,只为逼迫朝廷议和,以便通敌谋利。”
谢太傅猛然抬头:“胡言乱语!本官何时进过宗庙库房?谁人可证?”
“我可证。”沈令仪盯着他,“那一夜你在书房停留三刻,咳嗽三声,第二声后曾低声对人说:‘密信藏于《孝经》夹层,明日由安国寺僧人带出’。你还说,‘边军旧部已收买七成,只待父兄登台’。”
这话一出,殿内骤静。
谢太傅嘴唇发白,手指紧紧扣住玉板边缘。他知道,这些话从未对第三人讲过,连女儿都未听清。可眼前这女子,竟一字不差复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