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舟彻底懵了。
他以为自己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但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力。
谁知道,这群蒙面老怪,是哪里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此刻却像是一群最虔诚的信徒,在朝拜他们心中的神只。
唐小幽的镜片滑到了鼻尖,她忘了扶。她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知识体系,在眼前这种纯粹的、跨越了千年的敬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钟灵儿也愣住了,她看看那些宝物,又看看身边那个被吓得不知所措、泪眼婆娑的柳青青,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中要复杂,也要温暖得多。
而这一切的中心,柳青青,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叶一舟的衣角,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些原本可怕的人,目光好像不再冰冷。
就在这片近乎狂热的喧嚣中,冲拳汉罗烈,那个独臂老人,缓缓抬起了他仅存的左手,轻轻向下一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整个溶洞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些宝物散发出的微光,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各位的好意,罗某心领了。”
罗烈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但这终究只是我的猜测,当不得真。而且……”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转向圈内那个依旧保持着拳架的红衣少女,“这是我和烈山宗后辈的赌约,有赌约,就得有规矩。”
他朝着众人拱了拱手,算是谢过。
那些捧着宝物的摊主们,闻言后竟没有丝毫恼怒。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地收起了各自的珍宝,然后退回到了阴影之中,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的看客。
他们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对英雄的敬意,已经传达。这就够了。
溶洞里,再次恢复了那诡异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场地中央。
罗烈看着钟灵儿,那张刀疤脸上的戏谑和不耐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追忆,又是感慨。
“第二拳,你接的不错。”他缓缓开口。
钟灵儿的脸颊还有些发烫,她感觉自己刚刚那一瞬间凝聚起来的,名为“守护”的拳意,全被那句羞耻的口号给喊没了。
她没好气地催促道:“还有一拳呢!快点!打完好收工!”
罗烈没有理会她的催促。
他背着那只空荡荡的袖管,沉默了许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摆出任何架势,甚至连拳头都没有握起。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第三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青烟。
“她……还活着吗?”
没有主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谁。
钟灵儿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股刚刚还充斥在她胸口的、被戏耍的憋屈和怒火,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被她一直深深埋藏在心底的酸楚。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画面。
是母亲拉着她的手,夕阳下,一拳一拳教她打拳的样子。
是母亲笑着摸她的头,说我们灵儿是天生的拳道奇才。
是母亲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却依旧用那双温暖的手,擦去她脸颊泪水的模样。
钟灵儿的眼圈,一点点变红。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想把那股涌到眼眶的热意逼回去,可那些回忆太汹涌,根本挡不住。
一滴晶莹的泪珠,终究是没能忍住,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可她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她的声音,依旧清亮。
“母亲,在几年前,已经走了。”
罗烈闭上了眼睛,脸上的刀疤似乎都在微微抽动。
“可曾……有过后悔?”他追问道。
“前辈,这已经是第四个……”叶一舟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已经超出了三拳的约定。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就被钟灵儿打断了。
“母亲,未曾后悔。”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啊,母亲怎么会后悔呢?
她一生快意恩仇,打遍天下,吃遍天下,喝遍天下,活得比谁都潇洒,比谁都通透。
她唯一的遗憾,或许只是没能看到自己的女儿,长成真正的参天大树。
听到这个答案,罗烈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竟是前所未有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