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洞口,能看到房间内部的情况。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房间已经不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中央的六棱柱控制台完全碎裂,碎片散落一地,露出内部复杂的晶体阵列——大部分已经烧毁,冒着青烟。周围的七个容器,有三个已经爆开,内部的液体流了一地,在地面凝结成白色的结晶。另外四个容器表面布满裂纹,里面的光影轮廓完全消失了。
维克托站在房间中央。
或者说,曾经是维克托的东西。
他的生物机械臂已经完全“活化”了。暗银色的金属骨架被暗红色的生物组织包裹,那些组织在蠕动、增生,像是有自己的生命。组织表面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连接到控制台的残骸上,连接到墙壁的数据接口上,甚至连接到地上那些破碎的容器碎片上。
他的右半边脸,那些甲壳增生组织已经蔓延到了左脸,覆盖了大部分皮肤。多镜头义眼被增生组织挤出了眼眶,垂在脸颊旁,镜头还在徒劳地转动。他的左眼还保留着人类的样子,但瞳孔里是纯粹的、非人的狂热。
他正在“吸收”房间里的数据。
不是通过设备复制,而是直接通过生物机械臂的神经接口,将数据流导入自己的神经系统。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口鼻流出血沫,但脸上的表情是极致的狂喜。
“我看到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混合着电子杂音和生物组织的黏腻摩擦声,“方舟……完整的坐标……还有……他们的武器库……反熵场发生器……维度折叠炮……”
“维克托!”赵磐喊道。
维克托缓缓转过头。他的左眼聚焦在赵磐身上,但眼神空洞,像是隔着很远在看。“你们……来得正好。”他咧开嘴,笑容扭曲,“数据太多……我一个人处理不完……需要载体……更多的载体”
他抬起生物机械臂,那些触须猛地朝门口射来!
米卡尔反应最快,抬手就是一枪。能量束打在触须上,炸开一蓬暗红色的浆液,但触须只是顿了顿,继续延伸。
“他在融合守望者的数据!”哈兰喊道,“那些意识容器里的残留信息……他直接导入大脑了!他的意识正在被覆盖!”
更多的触须从维克托身后涌出,像是一团蠕动的暗红色荆棘。它们卷起地上的容器碎片、控制台残骸、甚至那个死去手下的残骸,将这些物质拉到维克托身边,融合进他不断增生的身体里。
房间的墙壁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秩序的淡金色,而是混乱的暗红。六边形纹路被染上了病态的色彩,像血管一样脉动。
“信标……”赵磐突然明白了,“不是设施在发信标,是他在发!他用自己和数据融合,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体信标!清道夫要回收的就是这个!”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整个基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爆炸。是某种巨大的力量,直接作用在基地外部结构上。金属扭曲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整个熔炉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
天花板上裂开更多的缝隙,大块的金属板和混凝土碎块开始坠落。地面倾斜,赵磐差点没站稳。
“它到了!”凯夫看向通道另一头,“在拆外墙!”
透过通道尽头破损的观察窗,能看到外面的星空——以及星空背景前,那艘非欧几里得结构的巨大舰影。它悬停在基地外,距离近得能看清表面流动的纹路。舰体前端,一道暗红色的能量束正在缓缓凝聚。
目标明确:这个房间。
“必须阻止他!”赵磐冲向维克托。
但太迟了。
维克托的身体已经膨胀到了两倍大,生物组织和机械结构疯狂增生,形成了一个扭曲的、不稳定的混合体。他的左眼彻底被增生组织覆盖,整个“人”变成了一团蠕动的、连接着无数数据缆线和生物触须的肉瘤。
肉瘤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闪烁的晶体阵列——那是他大脑的位置,但现在已经被数据流彻底重构。
缝隙里传出声音,不是维克托的声音,而是无数声音的混合:守望者的古老语言、机械的电子音、生物组织的黏腻摩擦声、还有清道夫扫描脉冲的嗡鸣。
“融合……完成……”那个混合体说,“信息……需要传播……载体……需要更多载体…”
它猛地朝赵磐伸出十几条触须。
赵磐侧身翻滚,触须擦过他的防护服,在上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米卡尔连续射击,凯夫也开火了,能量束在肉瘤上炸开一个个坑洞,但增生速度太快,伤口几乎瞬间愈合。
“物理攻击没用!”哈兰喊道,“它在用房间的能量自我修复!”
G-02冲到前面,用身体挡住又一波触须攻击。触须缠住它的腿部,暗红色的能量开始侵蚀它的外壳。机械体发出过载的警报声。
就在这一刻——
医疗舱的方向,传来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呻吟。
苏瑾醒了。
她撑起身体,一只手按着额头,眼神迷茫但清澈。她的目光落在房间里的混合体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赵磐手中的水晶。
没有犹豫,她伸出手。
水晶像是受到了召唤,从赵磐手中飞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苏瑾掌心。
握住水晶的瞬间,女孩的眼睛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脉动,而是明亮的、稳定的光。光芒从她手中蔓延,覆盖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光晕。
她看向那个混合体。
“伊瑟尔说……”苏瑾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沧桑,“数据需要容器,但容器需要边界。没有边界的融合,只是……混沌。”
她举起水晶。
水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光芒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种……“净化”。淡金色的光流扫过房间,所过之处,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脉动纹路开始消退,恢复成原本的六边形秩序结构。
混合体发出尖锐的嘶鸣。它身上的增生组织开始萎缩、脱落,露出的机械结构冒出火花,数据缆线一根根崩断。
“不……不……”维克托残留的意识在哀嚎,“我的……数据……我的方舟……”
“那不是你的。”苏瑾说,光芒更盛,“那是守望者的遗产。而遗产的意义,是传承,不是占有。”
最后的金光扫过混合体。
它僵住了。然后,从核心开始,它开始分解——不是爆炸,不是熔化,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分子层面的消散。就像清道夫“消化”残骸那样,只是这一次,是秩序的净化对混沌的瓦解。
十秒钟后,维克托消失了。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房间恢复了平静。墙壁上的光芒完全黯淡,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
外面,清道夫的能量束突然中断了。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那艘非欧几里得舰船悬停在太空中,表面的纹路流动变得缓慢、混乱。它似乎失去了目标,在重新计算、重新评估。
然后,毫无征兆地,它开始后退。
不是转向,是直接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很快消失在残骸带深处。
警报声停了。
基地的震动也停了。
一片死寂。
苏瑾手中的水晶光芒逐渐黯淡。女孩晃了一下,赵磐冲过去扶住她。
“你……”他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苏瑾抬起眼睛。瞳孔里的金光已经消失,恢复了原本的褐色。但赵磐能看出,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见到了伊瑟尔。”她轻声说,“完整的他。在意识最深处,他留下了一道……保险。当持有者面临被数据吞噬的危险时,保险会激活。”
她看向空空如也的房间中央。
“维克托触发了它。而我……接收了它。”
她握紧水晶,裂缝中最后一丝金光彻底熄灭。
“现在,我知道方舟在哪里了。”她说,“也知道为什么清道夫要追杀守望者的一切。”
她抬起头,看向赵磐,眼神复杂。
“因为方舟里,有能关闭所有清道夫的东西。”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尔科带着一队武装人员冲了进来,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愣住了。
“清道夫……撤退了。”他说,语气里充满难以置信,“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哈兰,走到控制台的残骸旁,捡起一块还在微微发光的晶体碎片。
碎片内部,有数据在流动。
那是维克托没能完全吸收的、关于方舟的最后信息。
而信息的第一行,是一个坐标。
和一个警告:
“此坐标已被标记。前往者,将面对‘主脑’的注视。”